高空之上。
凛冽罡风如利刃般穿破云层,将漫天絮云撕扯得四分五裂。
一道玄金遁光划破天际,以极速掠过苍茫天穹。
遁光之中裹着三道身影,正是天武侯,携着嫡子卢骏,与座下大将史源仲。
三人身后百里开外,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如附骨之疽,死死锁住他们气机,正狂追而来。
那二人,乃是拜月教的两名第九境强者。
两道可怖威压,如两座万丈神山悬于头顶,纵隔着百里之遥,依旧让遁光内的卢骏与史源仲,阵阵窒息难安。
小侯爷卢骏脸色惨白如纸。
他低头瞥了一眼下方飞速倒退的崇山峻岭,瞳孔骤然一缩,语声带着一丝难掩的颤意,开口问道:“爹,您怎的绕了这一大圈,反倒折返回来了?”
此处离先前与楚凡分别之地,已是越来越近。
天武侯却默然不语。
他面无表情,玄色侯袍被罡风吹得猎猎作响,攥着腰间大剑的手掌,青筋隐隐凸起。
他只是偏过头,用眼角余光扫向身后。
神识早已铺展开来,将身后两道紧追不舍的气息,牢牢锁在感知之中。
这两名拜月教强者,便如甩不脱的缠藤,无论他如何变换方向、催动遁术,始终无法彻底摆脱。
天武侯眼中并无惧色。
可他心底,却远非外表这般镇定……
“也不知楚凡现下境况如何了……”
天武侯暗叹一声。
那白衣女子乃是实打实的第九境一重天修为,楚凡纵有诸多底牌、肉身强横,又能有几分胜算?
卢骏见父亲不发一言,心中焦急更甚,忍不住再度开口:“爹,您与楚凡所谓的计划,莫非是让您先行引开追兵,他寻地处布阵?”
“若是那三名强敌尽数追着我等三人,这计划倒也可行。”
“可拜月教那白衣女子已然追杀楚凡而去,他莫说布阵,能否保全性命都是天大的难题……”
“况且这般短促的时辰,他被第九境强者追杀之际,又怎能布下抗衡第九境强者的阵法?”
他语声接连不断,字字句句,皆戳中眼下最现实的困境。
在他看来,楚凡纵是天纵奇才,也绝无可能在被第九境追杀之时,一边保命,一边布设杀阵。
这根本是痴人说梦!
史源仲看了一眼满面焦灼的小侯爷,嘴唇微动,欲言又止。
小侯爷所言,实则也是他心中藏了许久的疑窦。
昨日他亲眼见楚凡相助侯爷,联手斩杀万毒门那名第九境毒魔。
他深知楚凡实力强横。
强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纵是挨了那擅毒的第九境强者全力一掌,依旧能行动如常、毫无颓势。
可无论楚凡底牌再多、肉身再强悍,终究没有独抗第九境强者的绝对实力。
侯爷此番举动,当真是害了楚凡……
史源仲心底暗叹一声,眉头拧得愈发紧了。
楚凡乃是镇魔司都尉,更是镇南王都极为看重的天骄。
若是当真命丧于此,日后他实在不知天武侯府该如何向镇魔司、向镇南王交代。
在他眼中,眼下这般局势,往南奔赴与镇魔司强者汇合,或是往东与冠军侯、四方侯的大军汇合,方为上上之策。
可侯爷偏偏选了一条最为凶险的路径。
他身为天武侯座下大将,戎马半生,深知上下尊卑之别,纵有满腹疑窦,也不敢当众质疑侯爷的决断。
可他到如今,依旧想不明白……
侯爷也是初次与楚凡相见,到底凭什么,竟愿意相信这个年轻人,能独力应对一名第九境强者,甚至还能布设大阵扭转乾坤?
如今侯爷带着二人折返,莫非是侯爷已然认定楚凡身死,心有愧疚,欲回来寻他的遗体?
唉……
史源仲又暗自长叹一声,只觉一股寒意自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场由镇魔司与朝廷联手谋划的清剿行动,显然是多处环节出了大乱子。
依照先前从花何落魂魄中搜得的记忆,无论是镇魔司还是朝廷,都派出了顶尖强者,针对拜月教各州据点,掀起了雷霆万钧的清剿之势。
按理而言,拜月教的高端战力,理应被死死牵制在各州地界。
怎会突然在这龙渊州,凭空冒出三名第九境强者?
西南域龙渊州骤然现身三名第九境高手,那是否意味着,南域镇魔司上官云大人那边,或是东域冠军侯那边,已然出了变故?
侯爷没有前往南域和东域,是否就是因为有这般担忧?
一想到这般可能,史源仲的心,便彻底沉了下去。
在这般第九境强者的生死对决之中,他这第八境的修为,竟成了彻头彻尾的拖累。
他有心相助,却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反倒还要侯爷分心护着他与小侯爷。
这般无力之感,让他憋屈得胸口滞闷。
罡风依旧在天际呼啸。
纵有天武侯的元炁护罩隔绝寒气,可身后不断逼近的可怖威压,依旧如冰水浸透四肢百骸,让他周身发冷。
而小侯爷卢骏,见父亲始终沉默不语,脸色愈发沉郁,也不敢再多言。
遁光之中,只剩令人窒息的死寂。
三人便这般,一路朝着西北方向那座幽深山谷,疾驰而去。
天武侯依旧面无表情,一副镇定自若、运筹帷幄的模样。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他心底早已乱作一团,焦灼难安。
离楚凡指定的那座山谷,已是不远。
楚凡,当真会在山谷中等候他们吗?
这般可能,实在是微乎其微。
天武侯自己也想不通,当初分别之际,为何会一时应允,信了楚凡的计划,应下这近乎疯狂的赌约。
他先前曾以一敌三,与那白衣女子正面交手。
他比谁都清楚,那女子虽比身后二人稍弱,也不及万毒门那第九境毒魔凶悍,却也是实打实的第九境一重天,乃是足以开宗立派、称雄一方的顶尖高手。
楚凡当真能斩杀这般级别的强者,再于这般短促的时辰内,在山谷中布下抗衡两名第九境的大阵?
天武侯心中,此刻只剩铺天盖地的悔意。
当初便不该听楚凡之言,让他孤身陷入这九死一生的险境。
彼时若是二人联手,二敌三,未必没有胜算。
毕竟,他服下楚凡赠予的那片凤凰涅槃藤金叶后,身上伤势已然快速痊愈,重回巅峰状态。
如今他安然无恙,可楚凡却怕是……
一想到此处,天武侯便觉心头揪紧,阵阵刺痛。
他戎马一生,历经无数生死恶战,早已将自身生死置之度外。
可这一次,却是他此生最为难受的一场煎熬。
他甚至不敢去想楚凡已然身死的结局。
他心底,竟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惶恐。
这惶恐并非畏惧死亡,而是愧疚与后怕——怕自己的决断,害了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英杰。
前方,幽深山谷之轮廓,已入他神识所及之地。
山谷两侧皆是高耸入云的绝壁,中间唯有一条狭长谷道,入口被浓密古木遮掩,四下透着死寂沉沉的气息。
天武侯周身肌肉,骤然紧绷如铁,握着大剑的手掌,微微泛起颤意。
他的神识,早已疾速探入山谷之中,将整座山谷里里外外,反复扫视了数遍。
没有……
他在这山谷之中,半分楚凡的气息都未曾寻到!
难道,真如儿子所言,是自己害了楚凡?
天武侯牙关紧咬,腮帮子绷得硬如顽石。
一股滔天杀意,自他体内疯狂升腾而起!
宰了他们!
定要宰了这两个拜月教的奸邪之辈,为楚凡报仇!
即便赔上这条性命,也在所不辞!
天武侯前冲的遁速,骤然放缓。
他这般一缓,与身后追兵的距离,瞬时拉近了大半!
那两道可怖气息,已然追至六十里之外!
“……”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令卢骏与史源仲瞬时呆立当场。
二人面面相觑,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浓得化不开的绝望。
为何……不逃了?
是要在此处,与两名第九境强者拼死一战吗?
便在此时,一道平静语声,毫无征兆地在天武侯脑海中响起,宛若惊雷炸响:“侯爷,进谷,我已在此等候多时。”
“楚凡!”天武侯浑身一震,险些按捺不住心绪,失声喊了出来!
原本充斥心底的绝望、怒恨与愧疚,刹那之间,尽数化作难以言喻的希冀与狂喜!
他甚至觉得眼眶,都微微有些发热。
这小子,竟然安然无恙!
他还活着!
天武侯没有半分迟疑,周身玄金元炁瞬时暴涨,遁速陡然加快。
唰的一声,便带着卢骏、史源仲二人,冲入了下方幽深山谷之中!
呼!
飞落至山谷上空后,天武侯骤然顿住身形。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冷冽看向山谷入口方向,周身杀意,半分未曾收敛。
“……”
卢骏与史源仲二人,此刻依旧满脸茫然,口中满是苦涩。
他们全然不知楚凡尚在人世,更不知楚凡神识传音,只当父亲(侯爷)是铁了心要在此与拜月教之人玉石俱焚。
二人下意识握紧手中兵刃,心头狂跳不止,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面对第九境强者,他们便是想同归于尽,都根本没有资格!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的功夫……
便见山谷入口处,两道流光破空而来!
一红一黑两道遁光,宛若流星般撞入山谷,带起漫天劲风,吹得山谷两侧古木疯狂摇曳,枝叶簌簌坠落。
正是那两名拜月教的第九境强者!
来人是一男一女。
男子留着利落短发,下巴生着一圈短须,赤着上身,露出古铜色虬结肌肉,周身布满狰狞疤痕,手中提着一柄门板般大小的巨斧,斧刃还沾着干涸的黑血,煞气冲天。
那女子,则生着一头烈火般的赤红长发,身着一身贴身红裙,身姿妖娆,容貌妖艳,眼角一颗泪痣,更添几分邪异魅惑。
呼!
那一男一女刚入山谷,身形便同时一动。
二人分向左右,宛若两道铁闸,将天武侯三人,死死困在中间!
“天武侯,怎的不跑了?”
那妖艳红裙女子咯咯轻笑,声音娇媚入骨。
她伸出猩红舌尖,轻舔红唇,眼中满是嗜血凶光:“毁我七杀宗,断我拜月教西南根基,这一趟,不将你天武侯府上下斩尽杀绝,难消我心头之恨!”
那赤膊短发的大汉,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只将一柄巨斧随随便便扛在肩头,微微侧着头,一双铜铃也似的环眼,死死盯住了天武侯。
他眼中全无半分多余的情绪,唯有纯粹到了极处的杀意,森寒刺骨。
忽听得咔嚓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骤然在山谷上空炸响!
一道血色闪电,便如狂怒的蛟龙一般,划破了山谷昏暗的天幕!
下一刹那,整座山谷中的天地灵机,竟毫无征兆地骤然狂乱起来!
便如滚沸的开水一般翻涌不休,全然失了掌控。
“阵法?”
那妖艳女子脸上的笑意霎时僵住,猛地抬头,望向山谷上空。
只见整座山谷的上空,不知何时,已被密密麻麻交织成网的血色闪电,封得严严实实!
一道道血色符文,正从山谷两侧的绝壁、脚下的地面之上疾速浮现,与空中的闪电交织相融,竟化作了一座密不透风的巨大囚笼!
便是以他们第九境强者的修为,神识一触碰到那一道道血色闪电,也觉神魂之中传来一阵针扎也似的刺痛!
这座杀阵的威力,当真是非同小可!
“不好!咱们中计了!”
那赤膊大汉脸色剧变,手中巨斧猛地握紧,沉声大喝。
便在此时,天武侯左手猛地一甩!
两股磅礴无匹的元炁,霎时裹住了卢骏与史源仲二人。
咻的一声锐响,二人登时便如离弦之石,朝着空中血色闪电结成的大网,疾飞而去!
卢骏和史源仲:“……”
“想跑?”那妖艳女子眼神一寒,跨步而出,周身红裙猎猎飞舞,身形化作一道赤色流光冲天而起,竟是眨眼间便要追上即将被送出大阵的二人!
“咔嚓!”
便在妖艳女子即将触碰到卢骏、史源仲的刹那,虚空之上,一道水桶粗细的叉状血色闪电,轰然落下!
这道闪电带着毁天灭地之威,径直劈向妖艳女子头顶!
妖艳女子深知这闪电厉害,不敢硬接。
她左手猛地抬起,一道赤红护盾瞬时撑开,挡在自己头顶。
轰!
血色叉状闪电,狠狠砸在那护盾之上!
一声惊天巨响,护盾瞬间便被这恐怖雷霆之力震得寸寸碎裂!
“怎会如此!”
妖艳女子大惊失色,只觉一股可怖巨力顺着手臂传来,整条臂膀都发麻发软!
她身形急转,于电光火石之间,强行挪移数丈,堪堪避开后续连环闪电的轰击。
可她刚挪移开,尚未稳住身形。
场上人影一闪,凛冽金芒已然劈至身前!
天武侯的大剑,早已积蓄滔天怒气,带着开山裂石之威,朝着她狂劈而来!
“天武侯!你找死!”
那扛斧短发男子怒喝一声,眼中杀意暴涨。
他跨步而出,巨斧携开山裂石之势,便欲从侧后方攻向天武侯,逼他回守自救。
可他刚踏出一步,眼前景象陡然一花。
他愕然发觉,自己这一步踏出,非但未曾拉近与天武侯的距离,反倒朝反方向,径直跨出四十余里,瞬时间便到了山谷最边缘!
轰轰轰!
山谷之中,天武侯与那妖艳女子已然交手三招。
金红两色光芒连连碰撞,恐怖能量风暴朝着四下席卷,直打得天惊地动。
两侧绝壁被震得山石崩裂,碎石如同暴雨般纷纷滚落。
但这红裙女子的修为,显然比先前被楚凡斩杀的白衣女子,强出不止一个档次。
她硬接天武侯含怒三招,虽略显仓促,气息微微浮动,却始终未曾落了下风!
而此时,虚空之中的血色电网,裂开了一条通道。
小侯爷卢骏与史源仲,从那通道之中疾速飞出!
“什么人在搞鬼?滚出来!”
妖艳女子不再理会遁走的二人,接下天武侯一剑,借力向后爆退数百丈。
她一双美目狠狠瞪着对面的天武侯,手中长刀却朝着四方八面,挥刀狂劈不止!
一道道凌厉赤色刀光,宛若暴雨般落遍山谷每一处,似要将整座山谷尽数犁过,逼出暗中操控大阵之人!
就在这时。
虚空之中,一道身影缓缓显露。
楚凡静静悬于血色闪电交织的大网之下,衣袍无风自动,神色淡然,目光平静扫过场中两名拜月教强者。
“怎么可能!”
瞧见楚凡现身的刹那,那妖艳女子与刚从山谷边缘赶回的短发男子,同时大惊失色,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以他们所知的情报,楚凡虽天赋绝顶,体内或许藏有神魔之血,却绝无抗衡第九境强者的修为!
更不可能斩杀他们的同伴!
可此刻楚凡完好无损现身此处,还布下了这般可怖的杀阵。
唯有一个可能。
他们的同伴,已然身死!
一个修炼不过两年有余的晚辈,竟斩杀了第九境一重天的强者?
而且根本不像受伤的模样!
这怎么可能?!
二人的认知,在这一刻遭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楚凡却只是淡淡瞥了二人一眼,仿若看着两具死尸一般。
他微微偏头,对着身侧天武侯道:“侯爷,你也出阵去吧。”
“……”
此言一出,非但拜月教两名强者瞬时呆立。
便连天武侯,也愣在了原地。
山谷之中,瞬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众人心中,皆只剩一个念头。
何等疯癫?!
何等狂傲?!
他竟要凭这座大阵,孤身一人,对战两位第九境强者?!
天武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望着楚凡,语气决然道:“这一次,我不能再听你的。”
“方才未入山谷之前,我心中满是悔意。”
“你若真有不测,怕是会成我此生的心魔。”
“以二对二,纵无此阵,本侯也要斩了这二人!”
“怎能让你孤身再涉这般九死一生的险境?!”
“你操控阵法,帮我拖住一人便是,我先斩另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