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
烈日当空。
大炎王朝,两仪州。
两仪州幅员极广,版图足足抵得上三个烈风州。
相传此州,恰横亘在大炎地脉阴阳交汇之处。
白昼之时,纯阳灵机充溢四野,人处其中,如陷先天火炉。
一入夜,太阴之气便如狂潮自地底翻涌而出,阴诡森寒,仿若百鬼夜行。
正因这般奇异极端的风水,才育出无数日夜习性迥异、功法阴邪的宗门和修士。
两仪州各大宗门世家中,声势最盛、名头最响的,便是冥渊宗。
这冥渊宗,乃是两仪州魔道第一大宗。
对外,这群魔修常故作悲悯之态,自称是连通生死深渊的摆渡人。
更自号“从冥府爬出的行者”。
可揭去这层虚伪面皮,两仪州修士尽皆心知肚明——此宗便是个令人齿冷的炼尸邪派。
冥渊宗修行根本,全在“伴尸而行”四字。
门下弟子一入宗门,便要亲手掘开坟冢,寻一具合骨干尸。
再以自身精血日夜温养,炼制成与自身性命相连的“尸傀”。
这尸傀,便如同剑修的本命飞剑、刀客的随身宝刀一般。
更可怖的是,这些尸傀无痛无觉、铜皮铁骨。
战力更能靠吞噬阴煞之气不断进阶,往往比主人还要凶戾三分。
其宗内那些年深日久的长老,更能同时操控多具高阶尸傀。
一人,便如一支不知疲倦的死士军队。
这群魔修恰似阴沟鼠辈,昼伏夜出,最喜挖坟掘墓、偷盗强者遗骸。
当真是臭名远扬,为江湖正道所不齿。
百余年前,冥渊宗行事太过猖狂,终是触怒了镇魔司,遭镇魔司大军倾力镇压,狠狠重创了一番。
那一战,冥渊宗元气大伤,宗门传承险些就此断绝。
自此之后,他们便蛰伏不出,谨小慎微。
除了暗地里偷偷炼制尸傀,明面上再不敢做半分出格之事。
只是世事如棋,变幻难料。
这冥渊宗苟延残喘整整百年,非但未被岁月消磨殆尽。
反倒似在淤泥里吸足了凶煞养分,悄无声息重登两仪州最强宗门之位。
时至今日,就连两仪州正道魁首浩然宗,在外撞见冥渊宗的阴森车驾,也只得低头绕道,气势先弱了大半。
缘由无他,不过是实力不济,打不过对方罢了。
正魔不两立,本是江湖铁律。
为争几条灵脉、一座秘境机缘,双方大打出手,乃是常事。
即便无利益纠葛,正魔修士狭路相逢,也多是互看不顺眼,动辄拔刀相向,闹得腥风血雨,不死不休。
可近数十年来几番交锋,两仪州正道宗门屡屡受挫,死伤惨重。
其中最惨烈的一桩惨事,便发生在十年之前。
浩然宗那位惊才绝艳的首座大弟子,与冥渊宗交战时遭人暗算,当场殒命。
浩然宗上下悲愤难平,宗主甚至取出供奉数百年的斩妖剑,誓要复仇。
可更令人发指的恶行紧随其后——浩然宗刚为大弟子办了隆重法事,风光大葬,宗内长老还在密室筹划反攻大计,结果次日清晨,便出了大变故……
首座大弟子的陵墓被人硬生生掘开,棺中尸身不翼而飞。
试想你拼死与魔修厮杀,对面冲锋陷阵、一拳碎你胸骨的凶物。
竟是昨日才亲手下葬的亲传大师兄,这般手段,何其诛心!
这般阴毒行径,彻底击垮了两仪州正道修士的战意。
一场场血战下来,正道修士的尸骸,填遍了荒山野井。
反观冥渊宗,门下修士的尸傀却是越打越多,越战越强。
整个两仪州正道,被愁云惨雾笼罩,凄凄惶惶,抬不起头。
可即便受尽折辱,两仪州的剑修道士们,仍藏着一身铮铮傲骨。
他们梗着脖颈,咬紧牙关,不肯向大炎朝廷低头求助。
更不愿开口向镇魔司求援,宁死不肯折了正道颜面。
也正因如此,才被冥渊宗死死压制,再无翻身之力。
只是天道轮回,善恶有报,报应终会临头。
百余年后的今日,镇魔司的玄黑龙旗,再度遮蔽了冥渊山脉的天空!
……
此时此刻,无数道缥缈神识,齐齐破空投向冥渊山脉。
数百年来,人族武圣隐世不出,镇魔司威信日渐衰落。
各地分局势力式微,江湖世人早已许久未见这般雷霆大阵仗。
上一次闹出这般惊天动静,还是数月之前。
那一回,青州镇魔司以摧枯拉朽之势,将烈风州元魔宗连根拔起。
这些年来,正邪魔三道的顶尖人物,暗地里早已不把镇魔司放在眼里。
江湖规矩松弛,人心浮动,各方势力各怀心思。
诸如元魔宗黑眼魔君,竟敢暗杀镇魔都尉楚凡这般事。
若是放在三四百年前镇魔司鼎盛的铁血时代,断无可能发生。
可无论江湖中人如何私下议论,所有人都不得不认一个铁一般的事实。
那背后靠着武圣殿的镇魔司,只要尚有一口气在,便是不可撼动的庞然大物。
平日里,各方势力尚可阳奉阴违,敷衍了事。
可但凡有点底蕴的宗门世家,无一人敢正面捋镇魔司的虎须。
当镇魔司一众头戴狰狞青铜面具、身披玄黑重甲的高手踏碎虚空,宛若上古神将般落在冥渊宗护山大阵上空时。
所有藏在暗处窥视的宗主、家主,心头只闪过一个念头……
冥渊宗,今日必定灰飞烟灭,再无活路!
“这般阵仗,比数月前青州镇魔司剿灭元魔宗,还要浩大得多!”
一道道神识破空交织,结成一张无形大网,死死盯着冥渊山脉。
其实这几日,整个大炎王朝修炼界,都陷入了压抑的躁动之中。
各种惊天传闻,漫天纷飞,众说纷纭。
有人说,拜月教胆大包天,竟派出传说中的第九境强者,伏击从葬仙古城归来的楚凡、昭华郡主一行人,彻底触怒了朝廷与镇魔司。
大炎朝廷与镇魔司已然下定决心,誓要将拜月教连根铲除,永绝后患。
有人抚须轻笑,故作高深,揣测另有隐情。
说必是两仪州阴阳交汇处,孕出了惊世异宝,引得镇魔司亲自出手抢夺。
更有人惊恐低语,惶惶不安,称上古神魔即将现世,镇魔司不过是提前清场,为末世大战做准备。
重重疑惑,萦绕在每一位顶尖强者心头,难以解开。
若此番席卷三十六州的大动作,当真是为了剿灭拜月教……
那八位镇魔统领亲率大军,撕裂虚空兵临冥渊宗……莫非这冥渊宗,背地里与拜月教有着不清不楚的勾结?
还未等虚空中的神识争辩出结果。
战场中心的景象,便以最直接的方式,给出了答案。
苍穹之上,八位气息浩瀚如海的镇魔统领,无半句多余言语。
众人身形一闪,瞬息间结成一座杀气冲霄的绝杀大阵!
其中一人,正是楚凡“心心念念”欲除之而后快的风朝宗!
“斩!”
一声冷冽刺骨的厉喝,响彻天地四方。
八位镇魔统领同时拔刀出鞘!
八道长达数百丈、直裂云层的惊天刀光,轰然迸发!
这几道可怖刀罡,竟在半空水乳交融,瞬息聚作一柄凝如实质、大若山岳的盖世巨刃!
刀身寒芒刺目,连当空曜日都为之黯淡几分。
巨刃裹挟着毁天灭地的武道意志,轰然劈落在冥渊宗护宗大阵之上!
“轰!”
那号称能扛涅槃境巅峰全力一击的护山大阵,便如易碎琉璃,在这绝强一刀下轰然碎裂,化作漫天灵机光雨散落!
大阵告破的刹那,冥渊宗内登时响起无数哀嚎惨叫!
便在此时,一股浓到化不开的怨煞之气,宛若远古凶兽苏醒,猛地从冥渊宗深处狂冲而出!
这股威压强横至极,令暗处以神识观战的各派强者纷纷惊呼出声!
“第八境!足足八道第八境的气息!”
“这到底是何缘故!冥渊宗何时藏了这般多顶尖高手?”
“绝无可能!冥渊宗唯有那常年闭死关的老怪物,勉强踏入第八境,怎会凭空多出这许多大能?!”
“是拜月教!冥渊宗果然与拜月教有所勾结!!”
“该死!当真可恨至极!难怪近些年来正道联盟数次围剿,皆铩羽而归、一败涂地!原来背后有拜月教撑腰!”
“不对……你们看镇魔司此番阵仗,这哪里是撑腰这般简单?我等被骗了百余年……这冥渊宗,根本就是拜月教藏在两仪州的老巢!”
暗处各方强者气急败坏、冷汗涔涔之际,下方血腥大战已然轰然拉开。
只见那喷泉般迸发的八道第八境气息中,漫天煞气缓缓散去。
众人定睛一看,无不骇然,便见其中四道气息,竟并非活人所有。
而是四具浑身布满紫黑尸斑、双眼燃着碧绿鬼火的尸傀!
竟是四具堪比人族第八境大能的绝世尸傀!
紧接着,四个头戴青铜面具、身披宽大白袍的神秘高手,如鬼魅般从冥渊宗内狂冲而出。
那四具气息诡谲的尸傀,则如忠犬一般,紧紧跟在四人身后!
苍穹之上,八位镇魔统领齐齐冷哼,化作八道黑色流光,径直迎向那四人四尸。
虚空战场登时被生生割裂!
刀光剑气纵横激荡,锐不可当!
力量余波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向四周狂散,竟将几座侧峰山头齐齐削平!
冥渊山脉上空,狂暴元炁乱流如怒海狂涛般肆虐,宛若末世降临!
便在这天惊地动、仿若末日的战场边缘,一座透着森冷寒气的传送法阵,骤然显现……
伴着一阵轻微的空间震荡,一只踏着厚重战靴的脚,踏出了法阵。
来人身着镇魔都尉玄甲,脸上扣着一张狰狞慑人的恶鬼面具,身后漆黑披风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唰唰唰!”
一道道强横神识,瞬间横穿虚空,死死锁定来人。
感受到他的气息,镇魔司一众高手的脸色,变得无比古怪。
尤其是正与一头绿毛尸傀厮杀的风朝宗,因这人骤然现身,招式露出破绽,险些被尸傀利爪抓中胸口!
来人竟是楚凡!
这煞星怎会跑到两仪州来?
镇魔指挥使萧辰月正在北方领军……他本该赶赴北方才是!
为何偏偏来了南方战场?
风朝宗心头猛地一紧!
“吼!”
那尸傀趁风朝宗分神,虚空跨步,鬼魅般欺至他身前,一爪径直抓向他面门!
“找死!”
风朝宗怒喝一声,身形急退,左手施展出“空冥劫手”轰然拍出。
一道气息诡谲的黑色掌印,硬生生将那尸傀震退数十丈之远!
奈何这尸傀本就不是活人,专断生机、抽取寿元的“空冥劫手”,竟未能伤其分毫!
风朝宗嘴角微微抽动,偏头看向那戴恶鬼面具的身影,冷声喝道:“你来此处做什么?”
楚凡悬于半空,斜睨了风朝宗一眼,冷声道:“我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你他吗管得着么?”
话音一落,全场霎时陷入片刻死寂。
外围一直以神识暗中观战的两仪州各宗门世家老怪物们,险些惊掉了下巴!
这人莫非疯了不成?
他身着的明明只是镇魔都尉玄甲,面对位高权重的第八境镇魔统领,非但无半分下属恭敬,竟敢当众出言顶撞?
下方镇魔使之中,风朝宗从烈风州带至京都的纪阑珊与邓博,齐齐低下头,敛去全身气息,生怕被楚凡留意到。
若是旁人这般挑衅风大人,即便对方是镇魔统领,二人也定会上前,为风朝宗讨个说法!
可来人是楚凡……
二人半点上前的勇气都没有。
若是换作其他与风朝宗不和的统领,再如何刁难,也不会对二人下手。
可楚凡不同,他当真敢当着一众统领的面,取了二人性命!
上一回在汤家避暑山庄,若不是上官云大人出手相救,二人早已成了刀下亡魂!
纪阑珊与邓博埋着头,连抬头看楚凡一眼的胆量都没有。
……
镇魔司其余几位统领,皆未出言,只顾与拜月教高手奋力厮杀。
旁人或许不知楚凡追杀风朝宗之事。
可他们身居高位,早已听闻从烈风州传来的消息。
他们虽不知那一战详情,却知晓风朝宗曾被楚凡重伤,若不是上官云出手相救,早已命丧当场!
前些日子,楚凡还在汤家山庄,险些斩杀纪阑珊……
如今二人再度碰面。
刚一开口便火药味十足,剑拔弩张!
风朝宗该如何应对?
可让所有人跌破眼镜的是,风朝宗只是淡淡冷哼一声,道:“只会窝里横,算什么本事?”
他提刀指向下方破败宗门深处,朗声道:“冥渊宗那老怪物便藏在下面,你若真有能耐,怎不下去取了他性命?”
在场众人尽皆沉默,面面相觑……
这便算了?
堂堂第八境镇魔统领,手握实权的顶尖大佬,被一个小小都尉当众顶撞,竟就这般忍了下来?
还说出这般给自己找台阶的话语?
外人只当是看热闹,却不知风朝宗心中早已叫苦不迭,满是憋屈。
旁人不知楚凡的真实实力,他怎会不清楚?
大半年前楚凡追杀他时,这小子的武功便已强得离谱。
而自“烬灭之墟”活着出来后,楚凡的气机,分明比往日又强横了一大截!
当初在烈风州,他便被楚凡追着打,如今哪里还有底气与这疯子正面冲突?
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这人放着北方不去,偏偏闯到南方,说只是路过,三岁孩童都不信,十有八九便是冲着他风朝宗来的!
眼下局势明明白白——只要他怒而动手,必定正中楚凡下怀!
除非其余几位统领同时出手阻拦,否则他必死无疑!
可此刻几位统领皆被拜月教高手缠住,根本抽不开身!
即便能抽身,其中三位并非他师尊麾下之人,又怎会为了他,去得罪楚凡这等煞星?
风朝宗紧攥手中长刀,一边抵挡再度攻来的尸傀,一边分神时刻提防着楚凡,不敢有半分松懈。
“呵……”
楚凡瞧着风朝宗这副模样,淡淡嗤笑一声,出言讥嘲:“冥渊宗那老怪物我自会取其性命,何须你用激将法?”
“我倒好生奇怪,你这般连一具尸傀都收拾不利落的庸碌之辈,究竟凭何坐上镇魔统领之位?”
“莫非是仗着上官云为你撑腰?”
周遭所有凝神观望之人,尽皆默然无语。
此人,竟是愈发狂傲了……
他挑衅镇魔统领风朝宗,倒也罢了。
竟还敢直呼镇魔指挥使上官云的名讳!
风朝宗面色阴鸷,终究不曾回身反击。
他施展“大罗天刀”,将刀意灌入刃中,身形倏然闪动,一刀便将那尸傀右臂齐根斩落!
腥臭刺鼻的黑血,正从半空簌簌洒落,滴在焦黑的山石之上,发出嗤嗤轻响,更添了几分森然诡异。
只听一声凄厉狂啸裂石穿云,直震得人耳鼓生疼!
这尸傀本是无魂无识的死物,不知痛痒,只因体内积郁了千百年的凶魂怨念,此刻一臂被斩,登时凶性大发,如疯似魔!
只见它周身尸气陡然翻涌如潮,一身凶戾气息非但未因断臂稍减,反倒如烈火烹油般节节暴涨!
紧跟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节爆响连绵不绝。
那尸傀原本干瘪枯瘦的身躯,竟如吹了气一般急速胀大!
其周身凶煞之气更是一路狂飙,直欲冲天而起!
可不等它气息攀至顶峰,忽听嗤的一声锐响……
一道墨黑如漆的刀光如惊电般凌空斩落,快得让人连眼都不及眨,只一刀,便将那胀大的尸傀从头到脚,齐齐劈为两截!
“大衍魔刀诀!”
风朝宗一眼认出这路刀法,望着那缓缓收刀入鞘的楚凡,霎时间脸色煞白,骇然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