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细想也知,这便是适才他与天武侯联手斩杀的那妖女所留手笔。
那妖女当初与天武侯死战之际,催动了一门阴毒绝伦的禁忌毒功,将这一方天地彻底化作了剧毒死地!
楚凡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寒意。
那女子的修为,确是强悍得可怖。
单凭一身诡异毒功,竟能以一己之力硬撼整个天武侯府精锐。
更逼得天武侯只得将她引走,斩断她与噬金毒虫的神魂牵连,侯府方才险胜一局。
也就是他的第九层“金刚不灭身”和“无漏真身”,能硬接其毒掌,换做其他人,便是第九境强者,都要退避三舍!
唰!
楚凡与天武侯等人,同时化作数道流光,稳稳落在那片毒雾笼罩之地的边缘。
此刻,那浓稠绿雾仍如凶兽般疯狂翻腾嘶吼,意欲吞噬周遭一切生机。
可天武侯府阵法师布下的连环大阵,早已将毒雾死死锁在固定范围,不许其再向外扩散肆虐。
楚凡悄然将神识探入雾中。
在他神识感应之下,毒雾弥漫之处,无论参天古木还是寻常杂草,尽皆枯萎成焦黑之色。
这一方地界生机尽绝,寸草不生!
就连地下的毒虫蚁兽,也早已死绝。
当真成了一处半分活物气息都无的死寂之地!
便在众人面色凝重之际,忽的——
右手方向,传来一阵阵歇斯底里的哭嚎与怒骂之声,打破了这片短暂的死寂。
楚凡偏过头去,便见一群衣衫褴褛、神色狼狈之人,正与几名身着天武侯府重装战甲的将士推搡争吵,唾沫横飞,喧闹不休。
“出了何事?”
天武侯微微蹙眉,大步朝着那边走去。
楚凡与史源仲等人对视一眼,也默不作声地跟在身后。
见自家主帅亲临,一名天武侯府强者当即快步迎上,抱拳躬身禀道:“回侯爷,乃是这群人在此滋事……”
“他们是我等刚从七杀宗地牢中救出的活口,经审问,皆是白骨殿修士……”
“一月之前,白骨殿与七杀宗为争抢地下一条灵脉大打出手,谁知拜月教暗中出手,将白骨殿满门剿灭,又把这些残存弟子当做猪犬一般,掳至七杀宗地牢囚禁。”
那名天武侯府强者顿了顿,续道:“我等围剿拜月教余孽时,发现地牢中的他们,便顺手将其救出……”
“谁知这帮人非但不知感恩,反倒不依不饶,硬说毒雾深处尚有他们的亲友师长,逼迫我等派人入内施救,甚至要求解开封锁毒雾的大阵!”
“白骨殿?入内救人?还要解开大阵?”天武侯冷哼一声,凌厉目光如电般扫过那群滋事之人。
天武侯冷眼扫视众人,神色淡漠疏离。
白骨殿他自然知晓,乃是龙渊州赫赫有名的魔道大宗,平日行事乖张狠戾,恶迹斑斑。
一月前白骨殿一夜之间被人灭门,朝廷与镇魔司还以为是哪位正道高人替天行道,至今仍在追查内情。
万万没想到,真相竟是白骨殿与七杀宗争抢灵脉,被七杀宗背后的拜月教黑吃黑,尽数剿灭。
只不过,且不说白骨殿本就是魔道宗门,单说眼前这片毒雾,乃是万毒门老祖催动禁忌毒功所化!
莫说寻常将士,便是他这第九境修为,也不敢轻易沾染半分这剧毒雾气!
想要入内救人?
简直是痴人说梦,异想天开!
如今这致命毒雾已然彻底扩散,将整个七杀宗山门尽数吞没。
天武侯府一众阵法师与高手,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更折损了几名好手,才勉强以连环大阵困住这片毒域。
若是依了这帮人的要求解开大阵,剧毒失去禁锢,方圆五百里之地,恐怕不出几个时辰,便会化作人间炼狱!
要知晓,数百里外不仅有一座小城,周遭更有数十个村落集镇,数十万平民安居于此!
这帮白骨殿的愚顽之徒,为了救自家之人,竟要拿数十万平民的性命去填,何其歹毒!
便在此时,那群滋事的数十名白骨殿修士,也瞧见了气度不凡的天武侯,以及跟在其后的楚凡等人。
他们看出几人乃是军中将领,当即呼啦啦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哭嚎叫嚷起来。
“这位大人!求您发发慈悲,救救我夫君吧!他还被锁在七杀宗主峰的铁牢之中啊!”
“我师弟也还在里面,他年仅十七,尚且年幼啊……”
“诸位大人皆是朝廷命官,理当爱民如子,怎能见死不救,坐视不理啊!”
“大人,七杀宗抢了我们白骨殿的灵脉,须得将那些灵玉还给我们才是……”
听着这番道德绑架的喧闹说辞,天武侯双手负于身后,默然不语,眼神却愈发冷冽。
他心中清楚,适才他亲自引走那拜月教妖女时,七杀宗内的毒雾还只是稀薄一层。
结果如此短的时间之内,这毒雾竟已浓郁到近乎凝为实质的地步……
如今这般情形,便是第八境强者,倾尽全力撑起元炁护罩闯入,也绝难抵挡剧毒腐蚀,根本撑不过半柱香的功夫。
里面若是当真还有活人,恐怕早已连骨肉都化作一滩黄水了。
见天武侯府一众强者沉默不语,那群白骨殿之人神色骤变。
适才的苦苦哀求,转瞬化作怨毒斥骂!
一名容貌姣好、年方二十出头的绿衣女子,猛地挣脱兵士阻拦,披发戟指天武侯等人尖声叫嚷:“为什么!你们镇魔司与朝廷高手本可早一点到来,偏偏姗姗来迟?!”
“若不是你们来得这般迟缓,我等何至于在地牢中受尽非人折磨!”
“……”楚凡与天武侯等人皆是眼角微跳,险些被这荒诞说辞气笑。
那绿衣女子见众人不语,只当他们理亏心虚,声音愈发尖锐刺耳,再度拔高声调喝道:“更何况,若不是你们非要与七杀宗死战不休,逼得那妖女走投无路,这七杀宗内怎会生出这般可怖毒雾?!”
“归根结底,皆是你们害了我等!是你们害死了我夫君!”
“刘师姐说得极是!便是你们害了我等!你们若不来多生事端,我等安分做俘,也不至于落得亲友惨死、这般凄惨下场!”身旁一众白骨殿弟子寻得宣泄口,齐声附和。
众人个个义愤填膺,倒好似天武侯府才是灭他们满门的仇敌一般。
天武侯默然不语。
他并非心生愧疚,而是被这群魔道渣滓的厚颜无耻,刷新了认知。
确是他与拜月教妖女死战至酣处,那妖女才狗急跳墙,使出这等阴毒邪功。
但……
那绿衣女子见此情形,愈发癫狂,姣好面容扭曲如恶鬼,厉声道:“是镇魔司与朝廷之人害我等至此!你们必须担起全责!”
“我夫君仍在雾中受苦,你们今日务必派人将他救出!”
“你们即刻撤去阵法,放这毒雾向外扩散!”
“只要毒雾四散开来,七杀宗内雾势便会减弱,毒气自会稀薄!”
“到那时,你们便能入内,将我夫君救出来……”
“咔!”
她这自私到极致的话语尚未说完,喉间尖叫戛然而止。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悄无声息扣在了她的右肩之上。
“你……你要做什么?”
绿衣女子周身一僵,看清扣住自己的是个身着破烂镇魔都尉玄甲、面色冷峻的青年,先是一怔,随即眼中闪过一抹凶厉之色。
她刚欲催动功法震开对方,却骇然发觉……
以她如意境一重天的修为,被这看似寻常的都尉扣住肩头刹那,一股霸道无匹的诡异劲气直冲入经脉,半边身子瞬间麻痹,半分元炁都调动不得!
竟是动弹不得分毫!
楚凡面无表情望着她,漆黑眸中半分温度皆无,仿若看着一具死物。
他淡淡开口,沉声道:“你夫君在毒雾中受苦,你既对他情深义重,便自己进去救他吧。”
话音刚落。
楚凡右臂筋肉猛然隆起,看也不看,随手便如抛掷垃圾般狠狠一甩。
“嗖——!”
天武侯府众将士与白骨殿众人尽皆瞠目结舌,望着那绿衣女子发出一声极致惊恐的尖叫,身形如离膛炮弹般腾空而起,直直越过封锁线,一头扎入翻涌的墨绿色毒雾之中!
“啊啊啊啊——!!!”
一阵惨绝人寰、毛骨悚然的惨叫,当即从浓黑雾深处传了出来。
隐约间,众人瞧见一道浑身溃烂的身影欲要冲天逃离,可仅升空数丈,便气力尽失,急速下坠。
“嘭!”
一声闷响,那身躯砸在焦黑地面,转瞬之间,皮肉筋骨便在绿雾侵蚀下发出刺耳“嗤嗤”声响,化作一滩腥臭脓水!
“……”
死寂。
全场一片死寂,落针可闻!
适才还义愤填膺、叫嚣破阵的白骨殿众人,此刻尽皆如被扼住咽喉的鸭子,半声不出。
他们瞪大双眼望着楚凡,眼神之中,满是望着地狱魔君般的恐惧!
便连身经百战的天武侯府一众将领强者,也忍不住喉间滚动,呆立当场。
这位镇魔司都尉,手段之狠厉果决,竟比魔修还要更胜几分!
楚凡缓缓取出一方布巾,擦拭了适才触碰那女子的手掌。
随即他转过身,目光如利刃般扫过白骨殿众人,冷声笑道:“你们亲友在雾中生死未卜,你们自身贪生怕死不敢入内,反倒在此叫嚣,逼朝廷与镇魔司之人前去送死?”
“你们这帮魔道渣滓,当真连禽畜都不如!”
他微微一顿,将布巾随手丢在地上,语气平淡却令人胆寒:“此刻,还有谁对本都尉的处置有异议?或是,还有谁要入内营救亲友?”
楚凡缓步向前踏出一步。
“尽管站出来,本都尉送你一程。”
“哗啦——”
所有白骨殿弟子,被他那凝如实质的杀机一逼,尽皆面露极致恐惧,齐刷刷向后暴退一大步!
现场鸦雀无声,连半分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便在众人以为这帮人已被彻底震慑之时……
忽的,人群后方一名面相阴鸷的老者,许是平日颐指气使惯了,竟气急败坏伸出枯树皮般的手指,指着楚凡怒声喝道:“你……你这身着官服的恶贼!竟敢当众滥杀无辜!当真无法无天!”
“我……我白骨殿虽遭大难,却也不是任人宰割之辈!老夫定要前往镇魔司总司,告你一状!”
呼!
一阵狂风骤然卷起。
场上人影一闪,前一瞬还在数丈之外的楚凡,竟如鬼魅般瞬息出现在老者身后。
“咔嚓”一声,楚凡右手已然死死捏住老者后颈。
这鬼魅般的速度与身法,吓得一众白骨殿弟子如同惊弓之鸟,尖叫着连连后退!
“滥杀无辜?”楚凡眸中血光微闪,冷声道:“你们这些魔道凶徒,也配提‘滥杀无辜’四字?”
他掌心浑厚狂暴的神力骤然涌动,瞬间封住老者体内元炁。
“无法无天?你……说对了!”
楚凡冷笑一声,手臂再度发力,朝着毒雾弥漫的七杀宗废墟深处,随手一甩。
嗖!
那老者身形在空中掠出一道弧光,重重坠入毒雾翻涌的死地之中!
令人头皮发麻的惨叫再度响起,却只持续短短数息,便彻底归于沉寂。
全场,再一次陷入死寂之中!
然而楚凡动作未停,未有半分迟疑。
便在众人震骇注目之下,楚凡手腕轻翻,一杆散着无尽阴寒死气的黑色小幡骤然飞出,迎风暴涨,悬于半空之中!
“轰!”
一股仿若能冻彻魂魄的恐怖气息,自万魂幡中轰然散出。
阴风怒号,鬼雾弥空,森寒刺骨!
一众白骨殿修士只觉周身发麻,体内魂魄似要被强行抽离,个个面露惊骇欲绝之色,浑身战栗不止!
便连天武侯府一众强者,感受到万魂幡上直透神魂的寒意后,也尽皆瞠目结舌,满脸震愕!
竟是魔道至凶之兵万魂幡……
可这万魂幡,需吞噬多少生魂,方能蕴出这般可怖气息?
只见楚凡双手飞速结印,催动半空之中的万魂幡。
幡面无风自动,猛然一卷。
两道凄厉虚影,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巨力,从七杀宗毒雾之中强行抽离而出——正是适才被掷入雾中惨死的绿衣女子与阴鸷老者的魂魄!
楚凡面色冷冽,双眸微凝,强横神识化作无形利剑,毫不留情刺入两道魂魄之中,强行读取其生前记忆。
片刻之后,楚凡紧闭的双眼缓缓睁开,眼底已是一片尸山血海般的滔天杀意。
他转头死死盯住那群瑟瑟发抖的白骨殿余孽,声音冷如九幽寒冰,一字一句道……
“李原,白骨殿修士,不灭境三重天。十五年前,为修魔功,一夜掳走龙渊城北三百里外刘家庄两百余口老弱妇孺,以魔道秘法将他们活活折磨致死,再抽含怨生魂,炼制古宝噬魂锤!”
听闻此言,白骨殿人群中几名老辈修士,面色瞬间惨白如纸。
楚凡目光又扫过那绿衣女子残魂,继续厉声宣判……
“至于这贱人,三年前于清风谷截杀龙渊城张员外一家四十三口,不仅劫掠财物,更掳走张家大小姐,供尔等畜生淫乐折磨致死……”
“还要我一件件说出来么?”
楚凡冷笑出声,笑声中透着令人窒息的凶戾暴虐。
“白骨殿……好一个白骨殿!”
话音落下,楚凡双瞳瞬间化作猩红血色,宛如临世杀神,戾气翻涌。
半空之中的万魂幡再度迎风暴涨,化作遮天蔽日的黑云,伴着凄厉鬼啸,径直朝着下方惊骇欲绝的白骨殿众人笼罩而下!
“住手!”一名天武侯府将领见状,当即跨步上前,欲要阻拦楚凡这般单方面屠戮。
毕竟这些人乃是天武侯府救出,即便身为魔道凶徒,也该由侯府处置审判,岂容镇魔司之人擅自动手?
“退下。”
那将领刚一跨步,耳畔便响起天武侯低沉的声音。
而他的身形,也被一股雄浑恐怖的力量当场镇压,寸步难移!
“侯爷……”
那将领口中发苦,艰难转头,万万没料到侯爷竟会默许楚凡此举。
便见天武侯负手而立,深邃目光扫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其勿要多言。
“啊——!饶命!大人饶命啊!”
“我不想死……求大人开恩!”
“跟他拼了!左右是死,拼了!”
便在天武侯府众人的注视之下,万魂幡黑气翻涌落下的刹那。
适才还叫嚷不休、满腹委屈的白骨殿修士,全无半分反抗余地,魂魄瞬间被尽数抽离。
几十具失了魂魄的躯壳,如同破麻袋一般,扑通扑通接连倒地,尽皆化作冰冷僵硬的死尸。
望着这杀伐果断、毫不留情的一幕,在场所有天武侯府强者,尽皆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跟随天武侯征战多年,见惯了沙场杀伐,自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楚凡这般凌厉狠绝的手段,他们也曾见过不少魔道中人施展。
可,从未在镇魔司之人身上见过这般行径!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认清了眼前这位年轻都尉的真实身份……
毕竟如今大炎王朝镇魔司内,手握万魂幡这等魔道凶器,还敢当众施展的,唯有一人。
而以区区镇魔都尉之身,敢这般雷霆出手、抽魂夺命、连过场审判都省去的,也只有近期从青州杀出的那位冷血杀神了!
……
天际阴云密布,昏沉压抑。
万魂幡化作的巨大黑色漩涡,在半空急速旋转,发出令人心悸的呜咽鬼声。
不仅将白骨殿一众恶徒的生魂尽数吞噬,便连先前大战之中,七杀宗弟子身死之后散于天地间的游魂,也被它一股脑儿鲸吞吸纳,扫了个干干净净。
那万魂幡的幡面之上,多出了无数扭曲挣扎、满面痛苦的魂影,在幡中沉浮不定。
楚凡卓立下方,虽能清晰感受到万魂幡内传来的充盈魂力,眉头却是微微一挑。
只是心中暗觉可惜:七杀宗一众弟子,多是死于天武侯府强者手中,并非他亲手斩杀。
故而万魂幡虽将这些游魂尽数吞作了养料,他却未能从中获得半点灵蕴。
不多时……
楚凡心念微动,半空那黑涡便骤然收缩,转瞬重化作一杆三寸小幡,落于他掌心,被他随手纳入袖中。
随即,他转过身,朝着天武侯微微拱手,道:“侯爷,近日万魂幡吞纳的恶魂过多,如今我有些掌控不住,未免遭其反噬,需寻一处清净所在将其祭炼一番,便先行告退了。”
“嗯。”天武侯深深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道:“等回了京都,有空便与陈风那老小子一起,去天武侯府坐坐。”
“侯爷相邀,敢不从命!”楚凡微微躬身,不再多做停留。
他身后的“流云逐风翼”微微一动,风灵之力涌动,身形已化作一道璀璨流光,冲天而起。
便如一颗逆行而上的流星,眨眼间便消失在苍茫天际的尽头。
只余下满地死寂的干尸,与一众神色各异的天武侯府部属,默然立在当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