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的开国妖人皇帝,极度向往那条横亘于大新朝版图上波涛汹涌的气运真龙荒河,更向往荒河之上,虚无缥缈,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天上人间。
为了彰显这份对长生不死的狂热渴求,前朝将国都定名,取了诗仙的一句诗中提及的‘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化繁为简,单名一个‘玉京’二字。
这是一种近乎偏执的隐喻。
可惜,岁月如刀,天意难测。
从前朝建立,到最终气运崩塌,大厦将倾的覆灭,数千年的国祚里,传说中的天上人间都未曾开启过一丝一毫向下的通道。
仿佛白玉京只是一个美丽的谎言,高高在上,冷眼旁观着人间的蝇营狗苟。
不过,总有些隐秘的传闻在那些活了不知道多少岁月的上四境圣者口中流传。
只要集齐打开通道的钥匙,就可以真正通往天上人间,得见诗仙笔下那座真正的白玉京。
而如今的玉京城换了主人,成了北洋军阀大统领的政治权力中心,但那份厚重的历史积淀,潜藏在地下深处的气运,依然让天下群雄趋之若鹜。
就在此时,岳昭与陆长生的交谈结束。
两人并肩而立,目光看似平视前方,实则气机交锋已在无声中完成了一轮试探和妥协。
大宗师之间的对话,往往不需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一个站位,便已划定了未来临江乃至北方局势的利益版图。
见两人的谈话落下帷幕,李想、卢载舟等人也十分识趣地拱手告退,各自散去,到了分道扬镳的时刻。
林玄枢温润的目光穿过薄薄的雾霭,落在远处一道正在指挥士兵清理战场的背影上。
“各位,贫道有事先走一步了。”
林玄枢收回目光,对着李想打了个道门稽首,“李道友,到时候玉京再见。”
“原来是玄光师弟。”张启臣顺着林玄枢的视线望去,一眼便认出了曾有过几面之缘的小道士。
他嘴角挑起一抹略显玩味的笑意,对着众人拱了拱手:“听说玄光师弟弃道从军了,这红尘里的军煞之气可不好熬,贫道也去看看,凑个热闹。”
说罢,两位道门正宗的嫡传,一左一右,看似闲庭信步,实则脚踏罡斗,缩地成寸般走向了林玄光所在的方向。
“阿弥陀佛。”
悟能和尚双手合十,身上在通道内厮杀时如怒目金刚般的暴烈气息尽数收敛。
此刻的他,眼帘低垂,又变回了慈悲为怀的小如来。
“各位施主,黑水一役,因果已了,贫僧要回少林,向方丈汇报此地发生的诸多变故,就不在此久留了。”
悟能微微低头,“玉京,再续前缘。”
言罢,他赤足踏在满是血污的冻土上,不染纤尘,转身离去,步伐沉稳而坚定。
嵩阳书院的孟存正伸手掸了掸儒衫,清癯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
“鬼祸事了,天下苍生终得一丝喘息。”
孟存正将腰间的君子剑扶正,对着众人微微拱手:“在下也能放心回书院,闭关苦读圣贤书了。”
“玉京的繁华,在下就不去凑热闹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想和卢载舟:“下次再见,应该是在津门举办的万国武术大会上了。”
“孟兄要参加?”卢载舟闻言,有些好奇地看了过去。
儒修向来清高,讲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对于武人那种拳拳到肉,抛头露面的擂台比武,往往是嗤之以鼻的。
“读了万卷书,自然要行万里路。”
孟存正神色坦然,没有丝毫文人的迂腐,反而透着一股子通透。
“以此印证所学所想,方可知行合一。”
李想在旁听着,心中暗自点头。
这孟存正主修儒道,副修心修,极度推崇王教祖‘知行合一’的理念。
若非有这等以天下为己任,将学问化为实践的魄力,他也不会主动请缨,跑到这九死一生的黑水古镇来蹚这趟浑水。
“孟兄高义。”卢载舟神色一肃,郑重回礼,“万国武术大会见。”
送走了孟存正,至此,四大三教的天骄全部离去,只剩下了李想、黄慎独,以及代表魔都城隍总部的卢载舟与沈书韵四人。
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的安静。
卢载舟和沈书韵的身份特殊,他们不仅是世家嫡系,更是带着城隍总部任务而来,自然不会在这边陲小镇久留,急需返回魔都总部,将通道内发生的一切,尤其是赤尻阎王降临,腾蛇大圣和神笔曹玉两位圣者被掳走的惊天变故,一五一十地汇报上去。
黄慎独微微低着头,眼角的余光悄然瞥向李想。
李想没有转头,强大的感知力早已捕捉到了这个信号,他心中明镜似的,知道黄慎独这是在提醒他承诺过的‘砍一刀’。
“李兄。”
卢载舟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上前一步看着李想,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拉拢之意。
“这次黑水潭之行,卢某算是真正见识到了鸿大师的底蕴,李兄若是将来到了魔都,务必来卢家找我,到时候卢某定要在黄浦江畔,为李兄接风洗尘。”
这是一个极其有分量的承诺。
魔都卢家的大门,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李想神色温和,抱拳回道:“卢兄客气了,真到了魔都,只要卢兄不觉得麻烦,在下定当登门叨扰。”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也只是一句场面话。
李想心里清楚得很,自己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百业书】里的各个职业嗷嗷待哺,武者职业还卡在解锁的门槛上,哪里有闲工夫去魔都推杯换盏、虚与委蛇。
黄慎独适时地转过身,对着沈书韵微微躬身:“沈小姐,我想先回去一趟,和我四叔说一声,辞个行。”
“去吧。”
沈书韵微微颔首,精致的脸庞上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
她一点也不担心黄慎独会跑,或者不去魔都。
因为她算准了。
世间关于养鬼人这个禁忌职业的记录,除了高高在上,规矩森严的三教祖庭,便只剩下魔都的城隍总部了。
黄慎独如今人不人鬼不鬼,想要活下去,想要找到压制体内之鬼的方法,除了跟随她前往魔都寻求一线生机之外,别无他途。
四人各怀心思,简单的道别后,各自转身离开。
不多时,在黑水古镇废墟边缘,一处被倒塌的半截城墙遮挡的隐秘死角。
寒风在碎石间穿梭,发出呜咽的声响。
黄慎独静静地站在阴影中,听到身后传来的细微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李师叔,拜托你了。”
黄慎独双手抱拳,对着走来的李想一揖。
此时的黄慎独,状态可谓是糟糕到了极点。
若是说在通道最后一战之前,他身上还能看出五分活人的生气,那么现在,这仅存的生气流失殆尽,顶多只剩下三分人样。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僵硬,皮下甚至能看到一丝丝黑色的鬼气在如同血管般蠕动。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眉心处那道原本闭合的血线。
此刻,那道血线微微裂开,黑天阎王的眼球在里面不安分地转动着。
眼球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血丝,仿佛随时都会有一道恐怖的虚影从那黑色的瞳孔中破体而出,彻底夺取这具躯壳的控制权。
反倒是他脚下的阴影里,黄泉三头犬安静得出奇。
它如同一只真正被驯服的家犬,老老实实地趴在黄慎独的影子里,三颗硕大的头颅紧紧贴着地面,没有丝毫叛逆夺主的迹象。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忠犬护主,即便它是大鬼的位格,但融合了黄家三兄弟的残魂,在黄慎独面前,它依然保持着最原始的忠诚。
“好,你忍着点。”
李想站定身形,右手握住腰间斩鬼刀的刀柄。
没有气血的奔涌,没有调动体内刚猛无俦的武劲,更没有激发出能焚烧阴邪的幽蓝烟火气。
“铮——!”
斩鬼刀出鞘,暗红色的刀身在昏暗中划过一道残影。
李想仅仅是凭借着斩鬼刀本身那股针对鬼族的极致克制能力,以及灵虚真人赋予其上的斩断因果的特性,一刀劈出。
刀光如练,直直地从黄慎独的眉心正中劈下,一路向下,毫无阻滞。
没有金属碰撞的铿锵,也没有利刃入肉的沉闷。
黄慎独整个人,在这一刀之下,被极其平整地劈成了两半。
然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被劈成两半的躯体并没有鲜血狂喷,也没有内脏散落。
断口处,反而像是被切断的莲藕,生出无数道细密的、黑红相间的拉丝,这些丝线如同拥有自我意识般,迅速相互纠缠拉扯。
不过短短两三息的时间,劈成两半的黄慎独,便在这些丝线的作用下,重新严丝合缝地拼合在了一起,连衣服上都没有留下一丝刀痕。
“呼……”
黄慎独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的变化,原本因为痛苦而微微抽搐的面部肌肉,终于舒缓了下来。
“谢谢李师叔。”
黄慎独睁开眼,语气中透着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我感觉好多了,黑天阎王的那颗鬼眼安分了不少,那种时刻想要吞噬我意识的压迫感退去了。”
他摸了摸眉心重新闭合的血线,苦涩地扯了扯嘴角:“这一刀,至少为我争取到了半年的活命时间。”
李想静静地看着他。
黄慎独说感觉好多了,此刻的面容却比刚才更加死气沉沉。
短暂的,回光返照般的面色红润退去后,他的脸变成了一张死人脸,毫无表情,双眼如同一潭死水,没有半点属于活人的情绪波动,就像是别人欠了他八百吊钱永远不还一样。
“砍这一刀,效果目前看来还行,不过也到了极限。”
李想将斩鬼刀归鞘,目光如炬,直指黄慎独的本质。
“这是黑天阎王的眼球,是上四境强者的残躯,我这把刀克制鬼族不假,可我现在的境界太低,只能斩断它与你神魂之间过度活跃的侵蚀气机。”
“后面要是再想用这种方法……砍第二刀,恐怕就没有任何效果了,甚至会激起眼球更疯狂的反扑。”
李想心里很清楚。
斩鬼刀是灵虚真人留下的杀器,这把刀目前的威力受限于他自身的境界,还远远无法发挥出真正的威能。
或许,只有等他日后境界提升,解开了灵虚真人留在斩鬼刀上的后续封印,才有能力帮黄慎独彻底斩去这附骨之疽。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而且即便能斩去,也治标不治本。
养鬼人这条路,最终还是要靠黄慎独自己走下去,去寻找生与死之间的平衡点。
“能多活半年,就多半年的机会。”
黄慎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冷漠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寿命。
“我马上就要跟沈书韵回一趟魔都了,去城隍总部寻找压制之法,之后大概率会直接去玉京。”
他看着李想,微微躬身,“李师叔,接下来的路,就不和你们一路了。”
黄慎独顿了顿,死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自嘲。
“再说,我们本来就不是同路人。”
是啊,不是同路人。
如果不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鬼祸,如果不是黑水潭通道破裂。
他现在是那个在黑水古镇里横行霸道,斗鸡走狗的黄家五少。
可现在,一切都没有了。
黑水古镇毁了,黄家的基业倒了,他自己的寿命,满打满算也只剩下最后的一年半。
在这短短的一年半里,若是找不到压制体内鬼物,融合新拼图的方法,他就会沦为鬼复苏的养料,离死近在咫尺。
而且,有一件事,黄慎独藏在心底最深处,没有对李想说,也没有对任何人说。
随着融合的加深,他越来越怀疑,自己能够活下来,能够成为养鬼人,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他怀疑自己,就是黑天阎王在阳间刻意留下的一步暗棋。
那颗眼球既是力量,也是随时会引爆的定时炸弹。
沈书韵未必没有猜到这一层,之所以极力邀请自己前往魔都城隍总部,除了研究养鬼人这个罕见职业外,更大的可能,是为了将他这个定时炸弹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时刻监控。
不过,这些对黄慎独来说,都已经无所谓了。
他要的不多,只想活下去,以一个独立意识的人的身份活下去。
谁敢阻止他活下去,谁就是他的敌人。
黄慎独死灰色的双眼中,一抹代表着极致疯狂的红光骤然闪过,很快这抹红光又被他死死地压制了下去,重新恢复了那副死人脸的模样。
“没有什么同路不同路的。”
李想看着他,“在这个乱世,不管走哪条路,修什么法,大家最终的目的,都只是为了活下去罢了。”
“也对。”
黄慎独微微一怔,随后木然地点了点头。
“李师叔,我就不打扰你了,我还要去前边找四叔说明下情况,做个道别。”
“去吧。”李想点头。
两人没有再多余的客套,各自转身,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去。
黄慎独走向了八门武馆临时搭建的营地,他要去找黄四郎。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还有点血缘羁绊的亲人了,此去魔都,生死未卜,总要做个最后的告别。
………
李想顺着原路,返回了惊鸿武馆所在的营地。
刚一踏进营区的大门,一阵粗犷的笑声便传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