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片刻后，多杰用力吸了一口烟，指尖碾碎烟蒂，丝毫不觉得疼痛。
陈成微微皱眉，意识到多杰已经下了决定。
多杰看向陈成，抿嘴笑了。
“多谢陈书记提醒，但是，即便秦安回不来，我也不会那样做的。”
陈成一点儿也不觉得意外。
玛治县没人不了解多杰是个什么样的人。
大公无私，用在他身上没有一丁点问题。
牧区的很多人，有事情了也不会第一时间找公安或者县里，而是单独找多杰。
在外人眼中，多杰是没有丝毫瑕疵的好人。
像他这样的人，只有蠢人才会讨厌，好人和坏人，都会喜欢他。
正因如此，陈成才一直拖着没有同意，将此事汇报给市里，而是由公安进行询问。
这样，他才有办法尽可能为多杰争取机会。
只是现在秦安没踪影，李永强那边线索中断，反而倒打一耙。
没有了重大立功的可能，陈成也没办法再帮多杰遮掩之前卖过皮子的事情。
至于秦安和多杰勾结贩卖皮子，这个陈成倒是不担心，他相信多杰的人品。
等到上报市里，到时候调查下来，肯定没有证据证明这一点，只是那样的话，多杰还是要完蛋。
毕竟他卖过一次皮子，单纯的打击盗猎，是没法“将功折罪”的。
“别着急，明天中午之前，好好想想。到时候听完你的决定，我再召开县委会，商量怎么往市里汇报。”陈成拍了拍多杰的肩膀道。
多杰轻轻点头，眼中只有感激。
他现在之所以还能坐在县公安的审讯室，而不是被纪委或者检察院带走，完全是陈成的照顾。
他得承陈成的情。
“陈书记，有个问题，不知道你方不方便告诉我？”多杰语气平和的问道。
“什么事？”
“林培生有没有见过李永强？”
陈成顿时眯起眼睛，沉吟片刻道：“见过，当时沈隆在场，只问了秦安的去向。”
“明白了，谢谢陈书记。”多杰失望的看着桌面，嘴角冷笑。
注意到多杰的神情，陈成眼睛几乎眯成一条缝。
所以，这件事背后不是林培生“顺水推舟”，而是他也参与了构陷多杰吗？
陈成心中起了计较，走到外面之后，对沈隆道：“那个冯克青你们已经放了是吧？”
“对，之前指控他的就只有李永强的证词，现在李永强翻供，加上他本身是西海商会的人，身份敏感，我们就直接放了，当时还是林县长接走的他。”沈隆和盘托出。
陈成刚刚看向林培生，林培生已然开口：“冯老板一直很支持县里对博拉木拉的开发，我也是废了不少口舌，才终于劝住他，本来人家都打算以后不再来玛治投资了。”
“林县长费心了。”陈成公式化的一笑，扭头看向沈隆：“多杰毕竟还是我们县的副县长，该问的问，但是不要……你清楚的。”
沈隆闻言，赶忙点了点头，“明白。”
胖警察已经重新走进了房间，继续对多杰问话。
多杰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回答，只是眼神有些空洞，明显心思不在这儿。
秦安走到哪儿了？
多杰心中没想过秦安会死，只是心中多少有些煎熬。
与他同样心情的，还有亲眼看着多杰被沈隆从医院带走的张勤勤。
白芨看着眼眶通红姐姐和母亲，张了张嘴道：“先吃点东西吧？”
桌上是他做的辣椒炒肉和米饭，已经放凉了，看着没有食欲。
张勤勤叹了口气，“白菊跟秦安都没回来，多杰跟巡山队还被抓了，我吃得下吗？”
“多杰队长不是说了吗？他是带着我姐去追杀剩下的枪手了。以秦大哥的枪法，早晚会回来的。”
“万一呢！？他们就三个人，枪手可是好几十个！”白芍猛地抬头，瞪了白芨一眼。
此时那张白皙可人的脸蛋上，已然充满了悲伤。
早在得知秦安这次没有跟着巡山队一起回来的时候，白芍的心情就不可抑制的低沉下来。
无人区有多危险她是知道的，更别提巡山队这次进山，遭遇了二十多枪手的埋伏，贺清源还受了伤，差点感染没命。
白芨无语的耸了耸肩，他是真觉得没什么，毕竟他是亲眼见过秦安大杀四方的场景的。
只是这会儿，他也没办法劝说二人。
白芍抽了抽鼻子，看向张勤勤道：“妈，我明天想去美僧村。”
张勤勤微微蹙眉，“你去了也没用啊。秦安跟白菊是往无人区里面去了，真出来了，肯定也会立马来县上的。”
白芍摇摇头，脸上浮现一抹与白菊十分相似的倔强，“我想第一时间知道他的消息，不管是生是死。”
张勤勤看了眼白芍，倒是没有责怪白芍对秦安的关心胜过白菊。
毕竟秦安能活着出来的话，白菊肯定也没事。
“唉，行吧。”张勤勤沉默片刻之后，还是同意了。
白芨见状，开口道：“尼玛今天被公安带去问补给站的事情，下午刚放出来，他晚上要带人去美僧村，不然咱们一起去？”
现在牧业公司已经接近停摆，秦安不回来，大家都没心情做事，白芨也不例外。
张勤勤闻言点点头，“行，那你路上照应着点你姐，我等下去林县长家里问问情况。”
桌上那些饭菜，最终还是没人动，母子三人很快分头行动，白芨与白芍坐上牧业公司的车去了美僧村，张勤勤则来到了林培生家。
朱莉给张勤勤倒了茶，“张院长这么晚过来，是来问白菊的事情吧？”
张勤勤点点头，看了眼坐在斜对面的林培生，“还有多杰和秦安。他们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林培生翘着二郎腿，一副无奈的样子：“之前县里就有人在说，巡山队在无人区杀羊卖皮子，现在又有人实名举报——”
张勤勤毫不犹豫的打断道：“我们都知道多杰和秦安的为人，他们不可能干出这种事的！”
“呵呵。”林培生苦笑一声，“我也认为多杰应该不会这么做，但是现在，陈领导按着这事儿不让往上面报。如果市里能派人下来，或许很快就能水落石出，也能有足够的人手去无人区寻找秦安他们。”
“陈领导？”张勤勤疑惑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可能是觉得家丑不可外扬吧，毕竟他不像我们一样信任多杰。不过你放心，我跟多杰共事多年，白菊又是我看着长大的，我肯定不会坐视不理的。明天，我会把这件事放在县委会讨论，到时候，陈领导也没法再拦。”
张勤勤感激的看了眼林培生，林培生愿意冒着得罪陈成的风险做这件事，着实令她意外。
之后张勤勤又问了些关于多杰的事情，只是涉及到具体进展，林培生表示没法向她透露太多。
张勤勤只好作罢，千恩万谢的离开了。
她不知道的是，她刚一离开，林培生和朱莉就一起松了一口气。
“后面张院长再来的话，你注意点分寸，尤其是我们跟冯克青的来往，一个字也不要说。”林培生盯着朱莉警告道。
朱莉赶忙点头：“放心，我平时跟她也只是拉家常，很少说你的事情，她问我，我就说我不知道。”
“嗯，这样就行。对了，那块金子处理掉了吗？”
“呃……”
看到朱莉迟疑，林培生顿时皱起眉头，“你不会还留着吧？”
“我放在我妈家了。”朱莉眼看林培生脸色一变，赶忙解释道：“当时路上人太多了，我不好出手啊。放心，我藏得很隐蔽的。”
林培生死死的盯着朱莉，看的朱莉心里发虚。
“那……要不我明天回趟家里，再想办法扔了？”朱莉补救道。
林培生思索片刻，“算了，先不要动，后面再说。”
那么一大块金子，林培生也是舍不得的。
原本，他其实做好了跟冯克青撇清关系的准备。
但是多杰一回来就承认卖过一次皮子，加上秦安生死不明，他最终还是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这条路虽然更危险，但只要秦安死在无人区，多杰被上面定罪入狱，他往后就彻底安全了，儿子林建设也能正常出国留学。
如果任由冯克青被调查，难保他不会卖了自己。
没了那块金子，其他方面的痕迹依旧会让他无法彻底摆脱嫌疑。
有了嫌疑，他以后往上走的路，基本算是断了。
回到书房，林培生靠在椅子上，嘴唇翕动。
“死在无人区里吧，求你了……”
医院值班室，小燕刚洗完手回来，正说笑的小庄和小陆顿时收敛了表情。
“小燕，要不你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和小庄就行。”看到小燕脸色苍白，小陆忍不住提醒道。
“没事。”小燕勉强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护手霜涂抹。
“吧嗒……”
一滴眼泪落在大红大紫的铁盒上。
小陆和小庄对视了一眼，表情悻悻。
“小燕。”小陆手掌搭在小燕肩膀上，“秦安肯定没事的，你不要太紧张了。之前他不也都平安回来了吗？”
“就是。”小庄也赶忙道：“秦老板那么聪明的人，不是有把握的话，怎么可能去追剩下的枪手？之前你不也问过多杰队长吗？他都说了的呀，秦安肯定会回来的。”
小燕咬了咬嘴唇，呼吸声颤抖，“他们只有三个人，无人区那么多枪手，万一有个意外……”
“这样说不吉利的。”小陆板着脸打断道。
小燕微微一愣，赶忙“呸”了起来。
“对！他有我给他的天珠，肯定不会有事的！”小燕盯着护手霜盒子，笃定的说道。
这话显然不是给小陆和小庄说的，更像是在说服她自己。
晚上十点多，秦安安排车队停在熟悉的道路旁边，燃起了两堆篝火。
“距离美僧村还有五十公里左右，明天清晨出发，应该能在美僧村吃上早饭。”
秦安站在火堆前面，看向扎措：“扎措，把车上的饼子、泡面和牛肉干全都拿下来，今天晚上咱们敞开肚子吃，不留过夜饭！”
“哦吼！”
扎措激动的叫了一声，立刻带了几个人去车上搬剩下的吃的。
因为这次俘虏太多，加上天气太差车队走的慢，秦安一路上一直控制着每顿饭的标准。
此时那些被解救出来的工人，也满脸喜色。
“终于要出去了！”
“赶紧让我坐牢，坐完牢，我再也不进无人区了。”
“以前光听我大伯说无人区能赚钱，但他也没说，赚钱的是老板，我们会被抓去当黑工啊！狗操的，回去我非得打他一顿！”
白菊瞪大眼睛，冲刚才说话那人道：“你要干嘛！？再说一遍？”
那人看了眼白菊的警服，讪笑一声道：“没，白警官，我开玩笑的。”
“回去跟派出所交代完你们的事情后，都老老实实去找个正经事做，别再给社会添麻烦了，知不知道？”白菊教训道。
众人纷纷应声。
不一会儿，扎措拿了吃的过来，给他自己弄了五袋方便面和一大堆牛肉干放在锅里煮，之后又问秦安和白菊吃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