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贾兰独自坐着。
殿外阳光正好,他却无心欣赏。
桌上摊着一本书,是《宋史》,翻到太祖本纪那一页。
后周恭帝柴宗训,七岁登基,在位仅半年,被赵匡胤黄袍加身逼禅位。
之后声色犬马,死时年仅二十岁。
二十岁...
贾兰摸了摸自己的脸。
他还有六年。
六年之后,他是否也会像柴宗训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历史长河里吗?
“陛下。”
探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贾兰抬头,见姑姑一身便装,站在门槛处,眼中满是关切。
“你来了。”贾兰合上书,起身相迎。
探春走到他身边,看了一眼桌上的书,脸色微变:“怎么在看这个?”
“随便翻翻。”贾兰笑笑,屏退众人“姑姑坐。”
姑侄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良久,探春开口:“兰哥儿,姑姑今日来,是有话要跟你说。”
贾兰点头:“姑姑请讲。”
探春看着他,心中酸楚。
可有些话,她不得不说。
“兰哥儿,”探春握住贾兰的手,“禅位的事...你怎么想?”
这两日,已经有不少声音传出,说贾兰应该效仿后周恭帝,禅位让贤。
贾兰沉默片刻,轻声道:“姑姑,我同意。”
探春一愣。
“我知道自己该怎么做。”贾兰看着她,“二叔待我恩重如山,母亲如今也进了王府,我们一家能团圆,都是二叔的恩赐。这个位置,本就不是我的,我该让出来。”
探春微微一笑,摸了摸贾兰瘦削的脸:“兰哥儿...”
“可是姑姑,”贾兰忽然问,“后周恭帝柴宗训,只活了二十岁。我...是不是也只有不到六年的命了?”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探春头上。
“胡说!”探春厉声道,“谁跟你说的这些?”
贾兰苦笑:“书上写的。史书上说的。”
“书上是书上,现实是现实!”探春握紧他的手,“兰哥儿,你听姑姑说。”
“琏二哥不是赵匡胤,你也不是柴宗训。赵匡胤夺了柴家的江山,心里有愧,所以才对柴宗训处处提防。可琏二哥不同,他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
贾兰低下头。
“更何况,”探春继续道,“你和琏二哥还有父子之情。你忘了?你亲口求他接纳你母亲,亲口说想叫他父亲。这份情谊,岂是柴宗训和赵匡胤能比的?”
贾兰眼中闪过泪光:“可是姑姑...这把椅子...”
贾兰回头,看了一眼正中的那把椅子。
那椅子上仿佛有某种魔力,让人坐上去之后,就不再是自己了。
“这把椅子,”贾兰喃喃道,“坐上去的时候,自己就不是自己了。”
探春看着侄子落寞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她站起身,拉起贾兰的手:“走!”
“去哪?”
“回王府!”探春道,“去问琏二哥!”
贾兰一怔:“现在?”
“就现在!”探春拉着他就往外走,“与其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当面问个清楚!”
贾兰怔怔地被探春带出宫。
武威王府,书房。
贾琏正在与顾青崖议事,忽然听人来报:三夫人来了。
“让他们进来。”
探春拉着贾兰进门。
顾青崖见状,吃了一惊,连忙和贾兰行礼,贾琏却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顾青崖见状,识趣地告退。
书房里只剩三人。
贾兰跪下行礼:“二叔。”
“起来。”贾琏看着他,“你怎么出宫了?”
探春心直口快,不等贾兰开口,直接道:“琏二哥,我有话问你。”
贾琏挑眉:“说。”
“兰哥儿禅位之后,”探春盯着他的眼睛,“会不会步柴宗训的后尘?”
这话问得太直接,贾兰脸色都白了。
贾琏却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柴宗训?兰小子,你以为自己是柴宗训?”
贾兰低下头,不敢接话。
贾琏笑够了,走到他面前,伸手抬起他的下巴:“看着我。”
贾兰抬头,对上他的目光。
“我不是赵匡胤。”贾琏一字一句道,“赵匡胤夺了柴家的江山,生怕柴家人反扑。可你问问自己,你有反扑的资本吗?”
贾兰一怔。
“你母亲在我府里,你姑姑是我的人,你从小跟着我习武读书,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贾琏继续道,“你有什么资格反扑?有什么能力反扑?”
贾兰脸色涨红。
“倒是你,”贾琏话锋一转,“坐了几年龙椅,就有了不该有的贪念。”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贾兰心头。
贪念...他有贪念吗?
他想起自己刚才的恐惧,是恐惧,也是不甘。
他害怕失去,害怕被抛弃,害怕像柴宗训一样默默死去。
这种害怕,不就是贪念吗?
如果他不贪恋这个位置,为什么要在意以后会怎样?
如果他不贪恋这份尊荣,为什么要害怕失去?
贾兰浑身颤抖,额上渗出冷汗。
探春也忽然明白了。
琏二哥这话,点破了最核心的问题。
只要兰哥儿心中没有非分之想,他就永远都是安全的。
怕就怕他嘴上说让贤,心里却放不下,那就...
探春心中一紧,连忙道:“琏二哥,兰哥儿没有...”
“有没有,他自己知道。”贾琏打断她,看着贾兰,“兰小子,我问你,你心里有没有怨恨?”
贾兰摇头,声音发颤:“没...没有...”
“有没有不甘?”
“没...没有...”
“有没有想过将来有一天,夺回这个位置?”
“没有!”贾兰扑通跪下,“侄儿从未有过这种念头!侄儿只是...只是害怕...”
“怕什么?”
“怕...”贾兰的眼泪掉下来,“怕二叔不要我了...怕母亲又一个人...怕姑姑们不理我了...”
贾兰伏在地上,泣不成声。
贾琏看着他,眼中的锐利渐渐化为温和。
他俯身,扶起贾兰。
“傻小子,”他轻声道,“我什么时候说过不要你了?”
贾兰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你叫我什么?”贾琏问。
贾兰愣了一下,小声道:“二...二叔...”
“不对。”贾琏摇头,“你一直想叫我什么?”
贾兰一怔,贾琏笑了,摸了摸他的头:“也该改口了。”
贾兰猛地抬头,眼中是不敢置信的惊喜。
“二叔...真...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