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白墨来说,休息时间总是难得的。
她已经不记得上一次自己真正意义上的“休息”到底是什么时候了----记忆中,在毕业之前、在进入高维通道、获得高维体验之前,自己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些轻松的时光的。
大学门口的羊蝎子馆总是冒着热气,每次去的时候,自己的头发上都会沾上些洗不掉的羊膻味。
这种羊膻味被西北的冷风吹过之后总是显得油腻,往往还没走到宿舍,自己就忍不住要把头发扎起来、从自己的脸上拨开。
所以,学校里最初爱慕自己的那些同学们对自己的最初印象也总是“那个扎着头发的女生”。
----但他们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压根就不爱扎头发。
像现在这样的一头稍稍过耳、稍稍露出些脖颈的短发,才是自己最喜欢的造型。
之所以那时候留着长发,只是以为自己还保留着几分“少女”一般的敏感和迷茫。
除了那家羊蝎子以外,学校门口还有一家好像无论在哪个城市的大学城附近都会开的连锁酒吧----并不高级,但那里总是聚集着整个学校里最爱玩、最开放的男生女生。
自己也跟着同学去过几次,看着在不同座位间游走的花枝招展的同龄女生,自己总是忍不住会想,她们在学校的时候、在课堂上的时候会是怎么样的。
可这个问题终究没有答案----自己没有在课堂上遇到过她们,毕业之后则更是没有机会了。
高维通道来了。
进入那个高维通道后,自己几乎陷入了与世隔绝的状态。
从最开始连呼吸都会忘记,渐渐在生理上恢复正常。
但意识上、思想上的烙印,却是从未消失过----甚至实实在在地留到了现在。
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都觉得像是被一层不可见的屏障封闭在了世界之外。
那些寻常的喜怒哀乐已经与自己无关了,什么休闲、娱乐更是完全不需要的累赘。
自己满脑子都只有一个念头。
那到底是什么?
自己到底去了哪里?
那到底......是不是真的?
这个念头渐渐发酵,发酵到自己完全无法抗拒、连原本其实并不喜欢的“工科”专业,也变成了必须要走的一步的程度。
甚至于,自己还规划出了一套更简单、且希望更大、更容易接近真相的方案。
那就是,去做商业航天。
现在想起来,这一切简直就像命中注定,又像是......
循环中,已经注定的节点。
在那家公司里,自己遇到了这个循环中最核心的支点----蝴蝶。
随后......
5年多的时间倏忽而过,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
有时候偶尔跟家里人聊天时,他们会说自己是“朝为田舍郎,夕登天子堂”。
这可能是他们能想到的、能形容自己际遇的最贴切的一句“古话”。
可自己很清楚,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
自己并不是因为一时的运气才站在了这里,跟蝴蝶、花粉、张黎明、徐进......跟所有人一样,自己是被选中的。
是被循环选中的。
包括,自己最初接下“逆流”项目、到现在逆流发展成了一个足以影响世界、并且事实上在循环达成的过程中发挥了巨大作用的实权组织的过程,也是某种精心的“规划”。
这个规划的过程或许并没有那么那么地精密,就好像在循环世界里,那个叫陈益民的领袖也能在最后关头,为世界带来几分改变。
这里也一样,世界发展到现在,自己也在固定的节点之间,创造了独属于自己的痕迹。
这一切,似乎已经足够精彩了。
可惜,总是会有遗憾。
白墨叹了口气。
此时,她的对面是一对靠在天台长椅上卿卿我我的情侣,而在那对情侣后面的更远处,是即将落下去的太阳,以及正在升起的星辰。
手边的杯子里,咖啡已经凉透了,但一口喝下去,还是让她感受到了某种“真实”的美好。
站起身来,白墨最后看了一眼那对情侣,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荒诞的念头。
“他们还能在循环开始之前怀上孕吗?”
“如果人类真的完成了升维,那他们的宝宝......会去到哪里?”
......这好像不是自己应该关心的问题。
但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没办法从脑子里驱逐出去。
一路下了楼、走进了林序的办公室,白墨还在想着这个问题。
以至于在沙发上坐下之后,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
“林工,你说,如果我们进入了循环、升入了高维,那这个世界上那些还没出生的宝宝,会变成什么?”
对面的林序明显愣了一愣。
对他来说,这个问题已经完全超纲了。
“......我感觉你得去问星野,她对这方面的问题比较有研究。”
“哦?”
白墨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她没跟你讨论过吗?”
“说实话,没有。”
林序摊了摊手。
“我们原本有两个计划,要么尽快要孩子,在末日到来之前让他长到18岁----要么就干脆不要。”
“你看,现在我们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实际上,从三年前开始,就已经来不及了。”
“所以,我们基本没讨论过这类问题。”
“明白了.......”
白墨缓缓点头,随口说道:
“我也只是突然想起这件事而已,并不是什么必须要得到回答的问题。”
“我知道。”
林序叹了口气。
“但事实上,这样‘不是必须得到回答的问题’,还有很多。”
他在白墨侧面的沙发上坐下,继续说道:
“孩子会去哪里啦,已经死去的人会不会回来啦,期望中的下一代会不会存在啦,人类的繁衍方式会不会彻底改变啦.......”
“你跟社科领域的项目接触最多,应该对这些问题都不陌生。”
“甚至我看到,逆流还出了一期节目,大致推测了人类进入高维之后,文明的形态会发生什么变化,对吧?”
“是的。”
白墨回答道:
“但那只是一种近似于科幻的推演,并没有实证意义......”
“不。”
林序摇头打断道:
“我倒是觉得,那很有意义。”
“你也知道了,在循环世界,陈益民选择的用于对抗恐惧的工具是更大的恐惧,这是一种‘对冲’。”
“在这个世界,我们当然也可以使用这样的工具,但是如果有更好的工具,我们为什么不能用起来?”
“逆流、策略拟合系统,就是这一套更好的工具。”
“另外,哪怕抛开这些‘功能性’的因素不谈,实际上我也觉得......你们的推演很有道理。”
在逆流的节目里,白墨把高维世界描述成了一个因果联系仍然存在、但受能量、信息熵影响的世界。
就像低维世界的整张纸被卷起成一个圆环之后一样,生活在二维平面上的二维生物能够沿着已经成为“三维”的纸到达任意他们想要去到的三维坐标点上,但这个跋涉的过程,是要消耗能量的。
同样的,当三维文明升入四维世界之后,三维生物也可以沿着已经被卷成四维的世界平面到达任何想要的“时间坐标点”上,但这个过程也需要消耗能量、消耗信息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