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林序的办公室门口,一个略显佝偻的背影轻轻敲了敲并未关上的房门。
“小林啊。”
林序循声抬头,王一帆正站在那里,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
“怎么样,今天要忙的都忙完了吗?”
“快了,快了。”
林序连忙起身迎接,想要引他到沙发上坐下,而王一帆则是摆摆手道:
“不在你这喝茶了。”
“你要是现在有时间的话,跟我回家一趟吧。”
回家?
林序的脸上闪过一丝疑惑。
当然,现在确实已经是下班的点了,那些没有紧急事务的外围工作人员大部分也都已经下班了----毕竟,循环即将启动,在低维中,这个世界也就只剩下了不到6个月的时间。
无论是出于维稳、还是出于人性化考虑,协调小组都要尽可能降低工作强度,让工作人员多去陪陪家人、多去看看这个他们曾经以为自己要活一辈子的世界。
毕竟,高维世界的事情是说不清楚的,哪怕逆流发布的报告再怎么清晰、理论再怎么合理,大部分人也仍然会存在一部分顾虑。
而这部分顾虑是无法依靠理性战胜的,那就只能依靠情感----再说,现在协调小组的工作任务已经不算重了。
大部分工作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能休息的时候,还是尽量休息。
但话说回来,这样的安排也仅仅是针对外围人员而已。
真正的核心岗位上,大家还是一如既往地忙碌,王一帆是核心中的核心,自然也是同样如此。
所以,当他在下午六点这个时间点找到林序、提出让林序陪他回家时,林序确实是有些懵的。
并且,他还隐约感觉到了一股子不那么.....
和谐的气息。
王一帆的状态似乎不怎么对。
跟往日的他相比,现在的他显得格外轻松。
并不是说轻松的状态不好,只是他似乎太过于自在了----就好像放下了一切一样。
别说跟日内瓦会议上那个叱咤风云、大杀四方的他相比了,哪怕是跟前几天自己见到他时相比,他身上那股子威严的“锐气”,似乎都消散了许多。
这是怎么回事?
“王老,怎么了?感觉您好像......年轻了不少啊。”
林序委婉地开口询问,而王一帆则是哈哈一笑,坦然地回答道:
“还年轻......你不懂,我这才是真正的老了。”
这个回答让林序猝不及防,他还想出言宽慰几句,但却又被王一帆抬手制止。
“不用安慰我,你看我的样子像是需要安慰的吗?”
“走吧,跟我回家一趟,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也有些东西要跟你聊。”
林序只能点头,他跟在王一帆身边一路走向电梯,安静的轿厢里,王一帆嘴里哼着一支模模糊糊的老歌,在电梯门到达一楼的瞬间,突然开口说道:
“我刚刚确诊了心衰,按照以前我们的经验,这是个很痛苦的病。”
“心衰?”
林序心里咯噔一下,但却又瞬间释然。
难怪。
难怪他看上去有种看淡生死的从容感。
不过.......
“吓我一跳----心衰不算什么问题。”
林序笑着回答道:
“治疗手段很成熟,您已经通知保健团队了吧?他们至少有20种不同的方案来应对。”
“或者如果您想换一个更强的心脏,我们也可以随时定制。”
“总之.......”
“但我不打算治了。”
王一帆再一次打断林序,而林序则是愣在了原地。
电梯门打开,王一帆已经走出了几步,他才回神跟上。
“不打算治?为什么?”
王一帆的“家”、或者说他的住处就在协调小组园区北侧的一栋小楼里,他也没有叫车,两人就这么沿着步道慢慢向前走着。
“我有很多理由选择不治疗,但所有这些理由都有些不合情理。”
王一帆稍稍有些气喘,他歇了两步,继续说道:
“所以,如果所有理由都不合理的话......那我不如就讲一个最不合理的吧。”
他转头看向林序,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还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感觉。”
“虽然我们已经了解了有关这个世界的许多真相,但似乎还没有人能够精确地描述死亡到底是什么感觉。”
“而恰好,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会对这个问题好奇。”
“现在,我们有这个机会了。”
“我们能够真正意义上地实现死而复生----不是那种简单的‘重组’。”
“所以,我想体验一次。”
“等我回来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份最详尽的报告。”
他的语速很慢,脚步却稍稍有些加快。
“我不打算去那个世界了----我的意思是,不打算跟你们一起去。”
“你们总会把我捞起来的对吧?虽然可能要消耗一些资源,一些空间。”
“不过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就当是任性一次吧。”
“但是.......”
林序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他却没能说出口。
还能怎么说?
对方本来就是个不断追逐真理的学者,现在,他把“死亡”也当做追逐的目标之一了。
虽然这个目标多少有那么点荒诞,甚至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玩闹意味,但......
难道自己要说“不行”?
那也太不近人情了吧??
王一帆看出了他的犹豫,倒也没有立刻逼他给出答复,而是一边哼着歌,一边带着他继续向前。
两人已经走到了小楼的门口,王一帆推开房门,并不算简朴、当然也绝不是豪奢的客厅中,水晶吊灯自动亮起。
“来,跟我去书房。”
他向右转向书房,林序紧跟其后。
王一帆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而他的对面的陈列架上,则整齐地摆放着许多照片。
照片上的他从年前时的意气风发、锋芒毕露,到中年时的不怒自威,再到年老时的内敛沉稳,林序一眼扫过去,几乎看到了他的一生。
指着陈列架上的照片,王一帆说道:
“呐,这些照片,就是我要交给你的东西。”
“虽然其实我知道没什么太大意义,但人在一生快要结束的时候,总是会想做一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比如,把自己的‘记忆’传承下去。”
“这其实是一种仪式,一种让人能坦然去死的仪式。”
“当然,这也是对将死之人的安慰----就好像被人记得,自己就会得到永生一样。”
“不过,我是不需要安慰的......对我来说,这只是一个额外的、兴之所至的研究课题。”
“抱歉,小林,有点跑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