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之间的平衡脆弱得像层纸,一次丢脸,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小弟觉得跟你混没前途,转头投靠别人;其他社团觉得你软弱可欺,开始蚕食你的地盘;差佬觉得你控制力下降,趁机加大清扫力度。
刀疤程这个“代理话事人”的位置,本来就坐得不稳。
他能上位,一是因为他够狠,他敢打敢拼。
更重要的是他叔叔是德字堆说一不二的“程老鬼”。
但程老鬼已经被驱逐出香江,影响力一天比一天更低。
如果今天他带着八百多人,被一个无名小卒吓得无功而返,明天那些元老就会联手把他拉下来。
输了钱可以再赚,输了地盘可以再抢,没了小弟也可以再招。
但输了面子,就输了一切。
想清楚这些,刀疤程缓缓吐出那口气,再抬头时,脸上所有的犹豫和挣扎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
他推开金德昌,向前走了三步,站在所有马仔都能看见的位置。
然后,他用这辈子最大的音量吼道:
“所有人听着!”
“谁能拿下那小子,”他伸手指向苏阳,手指绷得笔直,“回去后奖励两千蚊!堂内级别升一级!”
死寂。
然后是倒抽冷气的声音。
两千蚊!
升一级!
随着老大这个命令下达,不少马仔的神色开始变了。
尤其是最底层的四九仔们。
他们并不是拿固定工资的,收入主要靠出任务时的“车马费”,靠看场子的“茶水费”,靠收保护费时的“抽水”。
东拼西凑,一个月能攒下两百蚊都算会过日子了。
两千蚊,是他们一年的工资!
而堂内升一级,比两千蚊更具诱惑。
德字堆的等级森严:最底层是“四九仔”,也就是普通会员,没有正式编制,随时可以被抛弃;往上是“草鞋”,算是正式成员,有资格收小弟,每月能从社团的生意里分到一点红利;再往上是“红棍”,是堂口的打手头目,能管一条街的场子。
从四九仔升到草鞋,是一道天堑。
多少人在底层混了十几年,到老了还是个四九仔,只能跟在年轻大哥后面点头哈腰。
升了草鞋,就意味着你不再是炮灰,你是“大哥”了。可以有自己的小弟,可以参与分赃,可以在社团开会时有个座位。
哪怕只是最角落的位置,更重要的是面子。
甚至死了以后,灵堂上也会有兄弟来上香,棺材会由社团出钱买,不会像那些孤魂野鬼一样被草草埋进乱葬岗。
人群开始骚动。
最前排的四九仔们,那些十七八岁、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眼睛渐渐红了。
他们提着脑袋出来混,为了什么?
不就是为了出人头地,不就是为了有钱有面,不就是为了有一天能穿着西装戴着金链,回那个破屋村时让所有人都羡慕吗?
“拼了……”
有人喃喃道。
“反正烂命一条……”
有人握紧了手里的刀。
刀疤程看到了这些变化,他知道筹码下对了。
恐惧可以被更大的欲望压倒。
苏阳也看到了。
他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刀疤程的挣扎,看着金德昌的算计,看着马仔们眼中从恐惧到贪婪的转变。
他没有丝毫害怕。
刚刚的交手已经让他试出了这些社团混混的水准。
说一句乌合之众毫不为过。
各自为战,都想让别人先打头,互相之间毫无配合。
甚至连红星厂那些接受过简单民兵训练的工人都不如。
“来。”
苏阳开口了,语气不带一丝波澜。
他把手里钢管换到左手,又一弯腰右手从地上再拾起一根钢管。
“谁砍第一刀,奖一千蚊!”刀疤程的声音适时响起。
“妈的!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老子要先冲了!”
怒吼声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打破了僵持许久的死寂。
说话的是个面庞稚嫩的马仔,看起来刚满十八岁,下巴上还带着几颗青春痘。
“大家一起上!”
“冲啊!”
有了带头的,人群中爆发出连锁反应。
先是三五个人跟着冲出,然后是十几人、几十人……八百多人的洪流终于找到了突破口,如同决堤的潮水般朝那个身影涌去。
脚步声杂乱如雷,喊杀声震耳欲聋,整条街道都在颤抖。
……
金巴利道路口,两名腰间别着左轮手枪的差佬正靠在路灯旁抽烟。
年长些的四十出头,鬓角已有些许白发。他深深吸了一口烟,任由尼古丁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灰白色的雾。
年轻的那个刚从警察学院毕业半年,脸上还带着初出茅庐的青涩。
“怎么回事?德字堆要拼命了?”年长差佬眯起眼睛,望向喊杀声传来的方向。
那里人影绰绰,在昏暗的路灯下扭曲成一片晃动的黑影。
年轻人下意识地摸了摸枪套:“不是只有一个大陆仔吗?到底是什么来头?”
“好像是上次半岛酒店门口动手的那人。”
“呀!怪不得呢,看来德字堆的双花红棍也没拿下他。”
他们都知道,德字堆的双花红棍“阿成”是这片区域有名的狠角色,据说曾经一人一刀从钵兰街砍到庙街,身上十七处刀伤都没倒下。
连他都搞不定的人……
“强人啊!”年长差佬感叹道,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欣赏,“不过这么多人一拥而上,应该要死翘翘了。”
“希望一会儿场面别太难看,收工了我还想去吃宵夜呢,倒了胃口可不行。”
两个差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话题从今晚的斗殴转到警署新来的女文员,又转到即将到来的足球赛。
但他们的耳朵始终竖着,捕捉着远处传来的每一个声响。
远处传来金属碰撞的脆响,夹杂着惨叫声和叫骂声。
声音忽高忽低,像是一场荒诞戏剧的配乐。
海风一阵阵吹过,带来的血腥味一次比一次浓郁,到最后,连香烟的味道都压不住那股甜腻的铁锈味。
过了十几分钟,年轻差佬诧异道:“还没完事吗?这个大陆仔那么能扛?”
按常理,八百多人围攻一人,战斗应该在顷刻间结束——如果那还能称之为战斗的话。
可现在,喊杀声虽然减弱了,惨叫声却始终没有停歇,而且……
两人突然听到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响起。
昏暗的路灯下,一大群人正朝他们跑来。
有些人奔跑的姿态扭曲变形,有的人甚至摔倒在地,又被后面的人踩踏过去,发出痛苦的哀嚎。
“干什么?”年长差佬脸色一变。
他下意识以为这些人的目标是他们。
袭警在香江是重罪,但这些二七K的古惑仔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两人同时从腰间拔出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心跳略微平复。
可下一秒,他们心里一沉:因为今晚原本只是例行巡逻,他们并没有预料到会发生大规模冲突,枪里根本没有装子弹!
“装弹!快!”
两人手忙脚乱地开始填装子弹。手指因为紧张而颤抖,黄铜色的子弹好几次从指间滑落,滚进路边的排水沟。
乌压压的人群越来越近。
借着昏暗的光线,他们已经能看清那些人的脸,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写满了同一种情绪:深入骨髓的恐惧。
那不是打架打输了的不甘,也不是被差佬抓捕的慌乱,而是更原始的东西,就像猎物面对天敌时的本能战栗。
“呜呜!妈妈,我再也不混社团了!”一个看起来不过少年模样的年轻人边跑边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这人是妖怪!好可怕!”另一个马仔的嘶喊声破了音。
“我不要两千蚊了,也不要升级,我只想回家睡觉!”
“让我过去!让我过去啊!”
人群像受惊的兽群般从两名差佬身边席卷而过,甚至没有人多看他们一眼。
两人僵在原地,手里还握着刚装了一半子弹的枪,脸上写满了错愕和茫然。
他们看到有人跑丢了鞋,光着脚在粗糙的路上狂奔;有人手臂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显然是骨折了,却还在拼命奔跑;更多的人则是一脸空白,瞳孔涣散,仿佛魂都被吓飞了。
人群过后,街道突然陷入一种诡异的寂静。
只有海风依旧在吹,带着愈发浓郁的血腥味。
……
同几百人打群架和同几十人打群架其实没有太大区别——这是苏阳刚才得出的结论。
听起来很荒谬,但事实如此。
因为空间是有限的。
无论对方有多少人,能够同时接触到他的,最多只有十几个人。
街道的宽度决定了攻击面,而人类的身体构造决定了他们无法像电影里那样叠罗汉般一拥而上。
这就像古代的战争,阵型永远比人数更重要。
而这些马仔拿的都是短兵,钢管、砍刀、木棍,长度大多在一米以内。
这意味着他们必须进入苏阳周身两米的范围内才能构成威胁。
这个距离,对苏阳来说已经足够了。
打架还是很累人的。
劈、砍、扫、格挡,这些看似简单的动作,在高速、高强度的对抗中会迅速消耗体力。
普通人能连续保持高强度挥砍两分钟都算天赋异禀,而这些马仔大多营养不良、抽烟喝酒、作息混乱,体力储备本就有限。
击溃一群人最好的方法,不是打败每一个人,而是打破他们的勇气。
一开始,这些马仔确实被金钱和地位冲昏了头脑。
红着眼往苏阳身边冲的时候,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叠叠钞票、一个个晋升的机会。
欲望压倒了恐惧,让他们暂时忘记了疼痛和死亡。
可惜,这种状态无法持久。
五分钟后,看着一茬又一茬的兄弟在苏阳身边倒下,有人抱着断臂惨叫,有人昏迷不醒,有人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呻吟。
马仔们的眼神渐渐变了。
赤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然后是困惑,最后重新被恐惧覆盖。
那是一种传染病般的恐惧。
第一个人开始后退时,还没有人在意。
第三个人转身逃跑时,有人骂了句“懦夫”。
但当第十个人丢下武器时,崩溃开始了。
“怪物……他是怪物……”
“打不过的……根本打不过……”
“跑啊!快跑!”
连锁反应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
第一个人逃跑引发十个人逃跑,十个人逃跑带动一百个人逃跑。
八百多人的队伍,在前五分钟损失了不到五十人,却在接下来的五分钟内彻底崩溃。
如同潮水一般,来得快去得也快。
苏阳甩了甩手腕,肌肉传来轻微的酸痛。
后背不知什么时候挨了两下,不过没挨实,只是有些火辣辣的,问题不大。
差佬要下场了吗?
小白的提醒让苏阳心里一动。
他没有再冲向剩下的十几人,只是掏出手绢擦了擦脸上的血,轻笑道:
“怎么着?现在可以听我划下道来了么?”
没有逃跑的十几人,分别是刀疤程、金家四人以及德字堆的将军、白纸扇、红棍、草鞋。
他们都是像雕塑一般呆呆地站在那里,有的人看向马仔们逃跑的方向,有的则是看着地上躺着的百十号兄弟,就是没人敢将目光投向苏阳。
一时间,除了一些躺在地上还没晕厥的马仔发出压抑不住的低声呻吟外,再无任何声音。
苏阳的问话让他们身体一颤,金德顺、金世成和几个小头目俱是双腿一软,下意识就要下跪。
“警察办案,都举起手来!”
这声厉喝在德字堆众头目听来简直就是天籁。
“警官!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