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盛夏,四九城的蝉鸣声仿佛将整个红星厂都裹进了一层黏稠的热浪里。
晌午的日头正烈,原本这个点儿,职工们早就撒丫子往食堂冲,生怕晚了一步排到队伍尾巴。
可今天,食堂门口却反常地冷清,反倒是厂区中央那面水泥公告栏前,挤得密不透风。
人群攒动,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煮沸的开水。
男工们挽着沾满面粉的袖口,女工们擦着额头的汗,全都伸长脖子往前挤。
“让我过去!我要看看我是几级!”
“唐老三,帮瞅瞅,我的名儿在哪?”
“我看到我名字了,三级工!47!比以前高了8块!”
“嚯!那我指定更高!”
就在这一片喧嚣之上,三楼围栏后,却是一派相对宁静的景象。
苏阳、武新雪、郑婉、果然,还有其他几位同志,正倚着刷了绿漆的铁栏杆,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楼下的热闹。
“要我说,还是咱们郑副科长有先见之明。”果然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笑着打破了沉默。
结婚生完孩子后果然变得更加稳重,也更看重人情世故,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恭维:“还好郑副科长提前把咱宣传科的定级名单给抄录了一份。不然呐,咱们这会儿也得跟下饺子似的,在那人堆里挤一身臭汗。。
她话音一落,旁边几个女同志立刻附和起来。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干事快人快语:“就是就是!这大热天的,谁愿意去挤那一身痱子!”
另一个稍年长的也笑着点头,语气里带着讨好:“还不是因为咱们王厂长是郑副科长的亲妈?这叫近水楼台先得月。咱们呐,算是沾了郑副科长的光,总能拿到第一手消息。”
郑婉,就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
她穿着一件崭新的、料子笔挺的列宁装,即使在闷热的外廊,领口的扣子也系得一丝不苟,乌黑的头发已经留长,梳成两根油亮的麻花辫,垂在肩头。
她听着众人的恭维,下颌微微扬起,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矜持笑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站在斜对面的武新雪和苏阳。
武新雪今天穿了蓝色干部衬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白皙的小臂。
她没扎辫子,齐肩的黑发用一根最简单的黑皮筋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沉静明亮的眼睛。
苏阳则站在她旁边,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一贯的懒散笑意。
这时,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赵晓峰搓了搓手,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堆着笑,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郑副科长,大伙儿都好奇着呢。您这次……定了行政多少级啊?”
此话一出,几道目光齐刷刷看向郑婉。
不知从何时开始,人们开始喜欢攀比工资了。
其实去年厂里就实行了那套24级的行政级别制度,不过那时候很多干部还延续着供给制,发的是小米和布匹,钞票倒是其次。
今年不一样了,轰轰烈烈的公私合营总算告一段落,从这个月开始,干部们也要彻底实行工资制,而且上面把级别从24级细扩到了30级。
但私下里传的小道消息说,这也就是名头好听,算下来,只有10级往上的大领导工资实打实地涨了,11级到30级的,基本上钱数变化不大。
比如她,去年就是24级里的垫底,今年对应到新30级里的24级,也还是一个月43块,一分没多。
又比如刚刚发问的赵晓峰,他进厂晚,资历浅,之前在宣传科一直干些跑腿打杂的活儿,这次评了个29级的行政级别,月工资25块5毛,在整个科室算是最低的了。
郑婉感受着周围灼热的目光,她的视线刻意扫过人群,发现唯有苏阳和武新雪是例外。苏阳正侧头跟武新雪低声说着什么,嘴角带笑;武新雪则微微点头,目光平和,仿佛楼下决定许多人未来一年乃至数年生活水平的红榜,以及身边关于级别的热议,都与他们无关。
原本郑婉还不想出风头,此刻却瞬间改变了主意。
她先是深深看了武新雪一眼,然后才将下巴仰得更高了些,清晰而响亮地宣布:“我定的,是行政17级。”她顿了顿,满意地看到众人眼中骤起的惊叹,才慢悠悠地补充道,“工资嘛,差一块钱,就满一百了。”
“哇——!”
“好家伙!郑副科长,您这级别可真高!”
“是啊是啊!一个月99块!这都快赶上咱们厂里那些八级老师傅了!”
惊叹声、恭维声顿时如潮水般涌来。
郑婉沐浴在这片艳羡的目光和话语中,感觉刚才那点不快也消散了不少,胸脯挺得更高,脸上矜持的笑意里透出几分自得。
然而,她最想看到的反应却没有出现。
武新雪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没听见那“17级”和“99块”的关键词。
她只是偏过头,对着苏阳,脸上绽开一个干净温和的笑容,轻声道:“今儿饭点儿科里好像没什么急事,不忙。咱俩可以一道去食堂吃饭,听说今天有肉菜,去晚了可就没份了。”
“得嘞!走着!”苏阳笑着点头。
干部30级工资制实行后,他和武新雪也正好每人提了一级。
武新雪如今是行政23级的5级办事员,工资49块5,苏阳是行政20级的2级办事员,工资70!
郑婉见这俩人直接无视了她离开,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切,大庭广众这么亲密,也不嫌害臊!”
苏阳和武新雪自是听不到郑婉的碎碎念,两人联袂来到二食堂。
因为职工们大多围在公告栏那边,食堂内吃饭的人不多。
郑二狗正跟姐姐姐夫抱怨:“凭什么我就只能定个7级炊事员?比姐你每月整整少了6块5?”
“嘿!谁让你小子定级考核前偷懒的?不过你还有2块5的班长补贴,比你姐夫工钱多,你就偷着乐吧!”郑大妮没好气道。
她是真的有点恨铁不成钢,郑二狗好歹还是当过兵上过战场的。
结果复员回来才三年,人就开始变懒了。
这也导致他定级考核时失误只定了个7级炊事员,虽然加上班长补贴也有43块5,算是全厂中等水平工资,但总归是自己没上心导致的。下次考核还要等一年,而这一年下来,得少拿七八十块钱。
郑二狗被自家姐姐训斥,忍不住干笑几声,瞥见苏阳和武新雪进来,就跟看见救星一样,赶紧迎上去:“哎呦喂!苏阳和新雪来了!快来!尝尝6级炊事员郑大妮同志的手艺!”
“滚回你们一食堂干活去!”
郑大妮在他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郑二狗捂着屁股一溜烟跑开。
看得苏阳和武新雪哈哈大笑。
……
工人8级工资制和干部30级工资制的实施在四九城引起了不小的波澜,但毕竟是对大多数人都有益的举措,很快就被所有人接受下来。
红星厂之前也就沈州来的工人们实行八级工资制,新招的工人要比老工人工资差一大截,现在好了,大家终于一样了。
后面几天,车间里、食堂中处处是议论声,有人眼眶发红,嘴里念叨着“日子有盼头了”;评上中级以上工级的工人则是三五成群盘算着添置些什么,有打算给家里添床新棉被的,也有想攒钱买辆自行车的。工资改革像一阵春风,吹暖了数千职工的心,也吹动了红星厂上下的人心。
工人兄弟乐开花的同时,农民兄弟也没闲着。
乡下初级社改高级社一样如火如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