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啊!”郑二狗连忙摆手,他苦着脸道:“我这边案板等着清理,猪肉等着分割,粉条等着泡发,六口大锅等着刷洗……这一摊子事儿都火烧眉毛了!我是真抽不开身去买东西啊!这钱给我,我也分身乏术,耽误了饭点,社员们不得骂娘?”
郑婉一时也没了主意,她开始在院里扫视,想找出个适合的人来。
突然,她的视线定格在院子西北角。
苏阳!又是苏阳!
他居然靠在一棵老榆树的树干上,双手抱胸,微微仰着头,眼神放空,直愣愣地望着天空,仿佛周遭的忙碌、喧嚣都与他无关。
在郑婉眼里,此刻所有人都在挥汗如雨地工作,只有他,像个局外人一样在偷懒发呆!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窜上了郑婉的头顶。
她柳眉倒竖,迈开步子,带着一阵风,气势汹汹地就朝苏阳大步走了过去。
“苏阳!你搞什么名堂!”人还未到,带着怒气的斥责声先到了。
郑婉走到苏阳身前,见他竟然对自己的到来毫无反应,依旧保持着那个望天的姿势,心中的怒火更盛,想也没想,伸手就朝他的肩膀用力拍去,想把他从梦游状态拍醒。
就在她的手掌即将触碰到苏阳肩膀的刹那,原本像根木头桩子杵在那里的苏阳,身体猛地一旋,动作快如闪电!
郑婉只觉得眼前一花,手腕传来一股难以抗拒的巨大力量,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自己的手臂就被反拧到了背后,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从腕骨传遍全身!
“啊——!疼疼疼!苏阳!你疯了吗?快放开我!”郑婉猝不及防,疼得眼泪差点飙出来,失声尖叫。她感觉自己的手腕骨像是要被捏碎了!身体不由自主地被那股力量压制得弯下了腰。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郑婉的痛呼,瞬间吸引了院子里几乎所有人的目光。大家都惊呆了,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愕然地看着这一幕——郑副科长怎么被苏队长给擒拿了?
苏阳瞬间惊醒,眼前是郑婉因疼痛和惊怒而微微扭曲的俏脸,以及周围队员投来的惊愕目光。他触电般松开手,尴尬无比,连声道歉:“对不住!对不住啊,郑副科长!我……我刚刚走神了,条件反射,实在对不住!”
郑婉踉跄一步才站稳,白皙的手腕上赫然印着一圈清晰的红痕,在日光下格外刺眼。她揉着手腕,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没好气地狠狠剜了苏阳一眼,声音里满是愠怒:“苏阳!你这是在发什么神经?使这么大劲儿,我这手腕都快被你捏断了!”
“是是是!都是我的错!我的错!”苏阳自知理亏,只能干笑着,不停地点头哈腰赔不是。
他总不能说自己刚刚在跟一只海东青共享视野吧?
酷暑难耐,小玉大多数时间都在西伯利亚地区避暑,但是偶尔也会回四九城待上几天。
不过也只是晚上在家,白天则习惯性地栖息在更清凉的热河山区。
这两天,正是它短暂的“探亲”时间。
然而,武家岭甫一到访就上演的武新雪被武长庆强行认亲的闹剧,让苏阳心头警铃大作。他果断通过意念召唤小玉,让它即刻从热河飞赴武家岭,充当他的高空之眼,严密监视这片土地,尤其是武家岭合作社那些心思难测的村民,以防再生事端。
热河与武家岭不过两百余公里,对小玉而言,振翅即至。
只是小玉飞到十三陵地区时,苏阳借助视野共享,从高空俯瞰地面,竟然发现了一桩了不得的事情。
心神骤然从万里高空被拽回地面,苏阳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这才反剪住郑婉双手。
郑婉看他认错态度还算诚恳,胸中的气恼稍微平复了些。
“哼!”她冷哼一声,决定给苏阳个台阶下,也正好派个急差,“行了,别杵在这儿干道歉了!现在给你一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拿着钱,”郑婉冲旁边的小蒋示意了一下,小蒋赶紧从随身挎着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信封,“买够今、明、后三天需要的蔬菜和柴火回来!要快!晌午饭马上就要做了!”
“买菜买柴?现在?”苏阳下意识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
“怎么?你不愿意?”郑婉音调瞬间拔高了几分,刚刚压下去的火气似乎又有复燃的迹象。
苏阳此时心里有事,急于求证。况且,此刻跟郑婉争辩毫无意义,只会浪费时间。于是摆了摆手道:“成!交给我吧!”
郑婉看他应承下来,脸色这才缓和了些,满意地点了下头:“这还差不多!快去快回!”
苏阳接过小蒋递来的钱,快速数了一遍,一共60元。
下乡前厂里早有预算:
对口武家岭、柳树庄、下槐树村三个高级社约1500人,三顿大锅饭。
八百斤猪肉绰绰有余,两百斤粉条勉强够用,主食一千斤白面则是差得有点多。
况且今儿已经来不及蒸白面馒头,所以需要额外补充蔬菜增加分量。
眼下时令,最适合大锅炖煮的莫过于土豆和茄子,乡下也最常见。
三顿大锅菜,一千斤蔬菜差不多。
一千斤茄子和土豆,按市价估算,四十元左右应该能拿下。
至于柴火,别以为乡下柴火就便宜,三顿饭要烧的干柴数量惊人,至少也得一千七八百斤,这价钱也得十七八块。
60元绰绰有余。
苏阳攥紧钱,目标明确地找到了正在树荫下商量事情的武家岭社长武长顺、柳树庄社长赵老三和下槐树村社长田大牛。
“三位社长,”苏阳开门见山,扬了扬手里的钱,“厂里拨款买接下来三天做饭用的蔬菜和柴火。蔬菜要一千斤,土豆茄子都行,柴火要一千八百斤干透的。钱在这儿,今天晌午饭急用!就先从武家岭买!”
武长顺自然想揽下这生意,既能给社员创收,又能加深和红星厂的关系。
但他脸上却露出一丝为难,搓着手,欲言又止:“苏同志,这个……蔬菜嘛,我们武家岭合作社倒是有几户种菜种得好的,菜园子打理得不错,就是……”他话说到一半,又吞了回去,眼神有些闪烁。
苏阳正惦记着小玉那边的大事,哪有耐心看他这副磨叽样?眉头一拧,不耐烦地催促道:“武社长,别卖关子!有话直说!行就行,不行我找别村!时间不等人!”
一旁的赵老三早就看在眼里,嘴角勾起一丝幸灾乐祸。柳树庄和武家岭因为争水源、争地界,积怨多年,尤其是武家岭全村同姓,平日里更是行事霸道。哪怕现在都是高级社了,这梁子也没那么容易解开,他乐得插一脚。
他嘿嘿一笑,抢在武长顺前面,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接腔道:“苏同志,武社长的意思啊,是种菜种得最好的那户,是武长庆家!嘿嘿,就是上午闹腾着要认亲那位!”
这事他也是刚刚才得知,如今正好给武家岭的人上眼药。
“武长庆?”苏阳一听这名字,先前那场闹剧的厌恶感瞬间涌上心头。
那副市侩贪婪的嘴脸让他极其反感。他脸色一沉,毫不犹豫,斩钉截铁地说:“他的菜?免谈!一颗土豆一根茄子都不要!红星食品厂的钱,不给他这种人赚!”
武长顺心里暗骂赵老三多嘴,同时也为堂弟武长庆叹息。
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认亲没成,连这送上门的生意也黄了,在三里五村更是丢份儿。他张了张嘴,想为堂弟辩解两句,但看到苏阳冷峻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苏阳没理会武长顺的尴尬,脑子飞快转动,迅速做出安排:“这样!武社长,你们武家岭今天先想办法凑够晌午一顿的蔬菜和木柴,不用太多,够应急就行。赵社长,田社长,”他转向另外两人,“明后两天的蔬菜木柴,就辛苦你们柳树庄和下槐树村了,按量准备好,下午或者最迟明早送过来。钱按市价结算,绝不亏待乡亲们!”
赵老三和田大牛一听脸上立刻乐开了花,这点菜和木柴钱不多,但是能恶心到武长顺,这比转一百块钱都畅快。
两人忙不迭地点头应承:“得嘞!苏同志放心!下午我们一准儿就把菜送过来!保准新鲜水灵!柴火也保证是顶好的!”
“就这么着!你们赶紧去准备!”苏阳三言两语将事情解决,打发走三人,快步走到村口一棵巨大的老槐树后,这里枝叶繁茂,形成一片浓密的阴影,正好挡住了远处郑婉可能投来的视线。
他背靠着粗糙的树干,缓缓闭上眼睛,凝神静气,切换视野。
……
呼——呼——
小玉正奋力振动着强健的翅膀。
七月正午高空那堪比火炉炙烤的极端高温,对于一只习惯于西伯利亚寒风的猛禽来说,无异于酷刑,水汽都仿佛在羽毛下蒸腾。
但它忠诚地执行着主人的意志,没有退缩,锐利的金瞳死死锁定下方。
它此刻正在两千米左右的高空,围绕着下方一片位于燕山余脉、十三陵区域的山谷进行着大半径的盘旋。
“再飞低一些。”
苏阳的视线随之俯冲下降,当高度降至千米以下时,下方目标的细节骤然清晰。
那是一座依山而建的道观。
红墙灰瓦,在苍翠的山林中颇为显眼,却也透着一股年深日久的沧桑。
道观规模不小,前后三进院落,飞檐斗拱依稀可见旧时规制,但不少地方的墙漆已经剥落,瓦片也有缺损。
观门紧闭,门楣上悬挂着一块斑驳的木质匾额,上面写着三个饱经风霜却仍可辨认的楷体大字——玄阳观!
道观前院的景象一览无余。
十几种长短不一的武器,整整齐齐地摆放在铺开的草席上!
这本身并不稀奇。
在红星厂保卫科,为了防止装备受潮生锈,定期拆解擦拭后在阳光下晾晒是常规操作。
但这里是道观!
建国之后,虽然宗教信仰自由政策得到贯彻,道教也并未被取缔,但上面对所有宗教场所实施了极其严格的管理和监督。
一个远离尘嚣、本应清修向道的道观,却堂而皇之地晾晒着这些,用脚后跟想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苏阳借助小玉的眼睛,虽然距离尚远,却能清楚看到那些三八大盖、M1、花口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