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先送苏阳回去。”王慧芳点头。
几人重新上车,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驶离油麻地警署大门口。
苏阳靠在座椅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一遭,终于结束了。
……
回到金巴利道,这边却是闹嚷嚷的。
十几具尸首早已被拉走,只余空气中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苏阳打伤的古惑仔或逃或送医,街面暂时恢复了秩序,但搏斗现场拉起的警戒线,提醒着所有人刚才发生的血战。
两名当值差佬提着水桶,一遍遍冲刷着地上的血迹。
水混着血,淌进下水道,发出汩汩的声响。
他们额上已见汗珠,制服袖口沾了污渍,可青石板缝隙里的暗红却顽固地残留着。
四周围满了街坊邻居。
深夜两点,本该沉睡的时刻,却无人入眠。
人们披着外衣,趿拉着拖鞋,聚在警戒线外,低声议论着,眼神里交织着恐惧、兴奋与期盼。
“我亲眼看见的!”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比划着,“那后生手里的铁棍舞得像风一样,七八个人近不了身!你们说,这要不是武功是什么?”
“《碧血剑》里的袁承志也就是这样了吧?”旁边戴眼镜的老伯接口,“侠客除暴安良,就是这样!”
“什么袁承志,分明是陈家洛!”一个胖大婶争辩道,“我在楼上看清了,那年轻人模样俊得很,身形又挺拔,不就是书里写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可惜手里拿的是铁棍,要是换把折扇,简直一模一样!”
“折扇?你想让他死就直说,那些烂仔如狼似虎,这兄弟用折扇打个屁!刚刚差佬收拾时我看得很清楚,钢管都给打弯了!”一名看起来像办公室文员的年轻人,两眼都在放光。
有人插嘴:“他住26号楼,姓苏!我见过他几次,平时斯斯文文的,没想到动起手来这么狠!”
话题很快转向现实。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压低声音:“我听说德字堆的大佬程都扑街了,十几个骨干也没了。你们说,以后他们还能收茶水费吗?”
“难说。”一个穿工装的男人摇头,“这些烂仔就像野草,割一茬长一茬。今天倒了个刀疤程,明天说不定冒出个刀疤王。”
最担忧的声音来自角落:“别忘了,这后生是被差佬带走的!那些差佬跟社团什么关系,你们不清楚?”
众人沉默下来,脸上刚燃起的希望又黯淡了。
香江的差佬与社团勾结,早已是公开的秘密。
进了警署,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再能打又能怎样?
“进了龙潭虎穴啦……”有人幽幽叹息。
就在这时,一个粗哑的吼声打断了议论:“大半夜不睡觉干嘛呢?明天不用上工吗?要不要来帮我洗地啊!”
两名差佬已经提了二十几桶水,地上的血却像生了根。
听着这些街坊的议论,他们心里愈发烦躁。既为这洗不完的血迹,也为隐隐的不安。
今晚的事太大,管辖范围内死了十几个社团成员,上头会怎么处理?他们这些小角色又会如何?
街坊们被这一吼,顿时噤声。互相使个眼色,就要散去。
“咦?那个猛后生回来了!”
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苏阳从后座走出。
路灯下,他的身影显得有些疲惫,但背脊挺得笔直。
“哇!真的回来了!”
“这么快?”
人群骚动起来。
刚才还热烈讨论英雄事迹的街坊们,此刻却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脸上露出畏惧之色。
小说里的侠客令人神往,可当这个刚刚手刃十几条人命的年轻人真的站在面前,大多数人首先感到的是恐惧——对暴力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打破平静生活的恐惧。
两名差佬更是如临大敌。
“你……你越狱了?”一名差佬脱口而出,手已按在腰间枪袋上。
苏阳看着他们,淡淡道:“什么越狱,我又不是罪犯,而是受害者!”
“受害者?”另一名差佬下意识想反驳,又想到苏阳先前的战绩,打一个激灵住了口。
“我杀的是持械行凶的暴徒。”苏阳语气平静,“法律允许市民自卫。”
差佬们对视一眼,手仍按在枪上,不敢放松。今晚的事太诡异,这个年轻人被油麻地总署带走,不到两小时就回来了,这不合常理。
这时,轿车副驾驶门打开,一个西装革履、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下车。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开口:“各位,我是苏阳先生的律师,姓钱。”
钱律师环视一周,继续道:“苏阳先生今晚的行为,警方已初步认定为‘见义勇为’。根据香江法律,市民在面对社团暴力时,有权采取必要手段自卫。希望各位不要以讹传讹,传播不实信息。”
他这番话半真半假。
苏阳确实初步洗脱了嫌疑,但严格来说,目前只是类似“取保候审”。
毕竟死了那么多人,就算初步认定苏阳是受害者,程序也必须走完。
后续还会有传唤、调查,甚至警署那边如果有新证据,还是会把苏阳列为嫌疑人,但这些都将由钱律师来处理。
街坊们听得似懂非懂,但“见义勇为”四个字听懂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大爷喃喃自语:“不是罪犯……那就是英雄了?”
这句话像火星,点燃了沉默的人群。
“对!苏阳这后生就是英雄!”突然,一个中年妇女红着眼睛喊出来,用力鼓掌。
许多人认出了她,是李婶,住在街尾的老住户。
五年前,她十八岁的女儿被德字堆的烂仔当街调戏欺辱,回家哭了三天,最后想不开跳了海。
李婶从那以后很少说话,眼里总蒙着一层灰。
此刻,她枯瘦的手掌拍得通红,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却不是在哭,而是在笑,一种压抑多年终于释放的笑。
“欢迎英雄回家!”李婶又喊了一声。
三个、五个、十个……掌声像涟漪般扩散开来。
起初还有些犹豫,但很快就连成一片。
有被社团迫害过的人或抹眼泪或用力点头。
更有人低声说:“该!那些烂仔早该死了!”
香江的老百姓,谁没受过社团的欺负?
开店铺的,每个月要交“茶水费”,不然玻璃窗半夜就被砸碎;码头搬货的,挣的辛苦钱要抽两成当“保护费”,不然就别想上工;就连坐在家里养老的,逢年过节都有烂仔上门“拜年”,不给“利是”就泼粪、砸门、整夜吵闹。
这些苦,压在心底多年了。
今天,终于有人替他们出了这口气。不是差佬,不是督府,就是一个住在隔壁的年轻人!
掌声越来越响,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
轿车后座,王慧芳看着窗外景象,嘴角扬起笑意:“苏阳这小子,不论走到哪里,群众基础这块都是杠杠的。”
身旁的陆景渊点头,目光深远:“天底下老百姓都一样。他们要的不多,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谁让他们安稳,谁就是英雄。”
车外,苏阳面对潮水般的掌声,有些不好意思地拱手:“谢谢各位街坊抬爱!谢谢!”他今天这番动手,出发点可不是为了这些街坊,所以受之有愧。
苏阳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这个刚刚浴血的年轻人,此刻笑得有些腼腆,和邻家后生没什么两样。这种反差,反而让街坊们更觉得亲切,他不是高高在上的侠客,而是他们中的一员。
王慧芳摇下车窗,冲苏阳喊道:“批你两天假,好好休息!这两天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
陆景渊也探头道:“有麻烦可以来找我,XH社离得近。”
“谢谢两位领导!”苏阳郑重道谢。
“早些睡吧。”王慧芳挥挥手,车窗缓缓升起。黑色轿车驶离金巴利道,融入夜色。
苏阳转身,面对仍未散去的街坊。李婶走上前,颤抖着拉住他的手:“苏……苏先生,谢谢你。我女儿……她在天有灵,一定会高兴的。”
“婶子,别这么说。”苏阳轻拍她的手,“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其他街坊也围上来,对苏阳完全没了畏惧,七嘴八舌:
“苏先生,以后那些烂仔再来怎么办?”
“你会搬走吗?”
“需要帮忙打扫屋子吗?我让我家小子去!”
苏阳一一回应,语气温和。
他知道,这些人不只是感激,也是害怕,害怕他走了,德字堆的报复会落到他们头上;害怕短暂的安宁只是泡影。
“大家放心。”苏阳提高声音,“我暂时不会搬走。至于社团……经此一事,他们应该会收敛一段时间。不过大家还是要小心,晚上早点关门,遇到事情及时报警。”
“报警有用吗?”有人嘀咕。
苏阳沉默片刻,动了动嘴唇,最终也是没话说。
不过他这句承诺让众人安心不少。
又寒暄几句,街坊们渐渐散去。夜真的深了,明天还要上工。
最后只剩两名差佬还在冲洗地面。他们看着苏阳,欲言又止。
苏阳没再说什么,转身上楼。
推开家门,一道白影扑了上来。
“哎呦!别舔……别舔,我浑身都是血腥味,这些人的血脏得很。”苏阳笑着推开兴奋的小白。
小白却不介意,围着他打转,尾巴摇得像风车。
苏阳揉了一会儿狗头,走进狭窄的厕所。
他脱下沾血的衬衫,拧开水龙头。他洗得很仔细,一盆盆冷水冲刷身体,洗掉的不仅是血迹,还有今晚的一切。
洗漱完毕,苏阳躺在床上。
夜已深,他却没有太多睡意。今天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回放。
他知道,事情还没完。
“英雄……”苏阳喃喃自语,嘴角泛起一丝笑意。
他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香江电影。
这个时期的香江,社团横行,差警腐败,老百姓生活在夹缝中。
直到七十年代末廉政公署成立,情况才开始好转。
而现在,距离那个转折点还有好多年。
“既然来了,总要做点什么。”苏阳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承诺。
……
窗外,天色依然漆黑,但漫长的夜晚终将过去,黎明总会到来。
而金巴利道26号二楼这间小屋里,刚刚被街坊称为英雄的苏阳,终于沉沉睡去。
小白趴在床边,时不时就抬起头,看一眼主人安宁的睡颜,又伏下身,耳朵却竖着,警惕着门外的一切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