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蚊！在五十年代的香江，这绝不是一个小数目，一个普通工人累死累活干上大半年，也未必能攒下这么多钱。
哪怕是这些混社团的，普通马仔三四个月也赚不到这么多。
众人现在看苏阳的眼神都如同在看一个精神病患者。
但这还没完。
苏阳继续道，声音清晰而坚定：“还有，今天动手打人的那几个，一个都不能少，必须亲自去医院，当着赵先生一家人的面，鞠躬道歉，保证以后绝不再犯。这是最起码的道理。”
“赔钱？道歉？”
“一千蚊？你痴心妄想！”
“道你妈的歉！我们德字堆什么时候给人道过歉？”
“程哥，这北佬疯了！剁了他！”
刚刚稍息的叫嚣声再次如潮水般涌起，这一次，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马仔也露出了愤怒和荒谬的表情。
赔钱已是奇耻大辱，还要他们这些在街上横着走的兄弟去医院给那些肥羊低头道歉？
这简直是把德字堆的面子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连刀疤程看苏阳的眼神，也从最初的玩味、探究，彻底转变为了怀疑和一种近乎怜悯的讥讽。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失望和一种果然如此的意味。
“我现在确定了，”刀疤程摇着头，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你真的是傻子，彻头彻尾的傻子！”
他啧啧两声：“我听说，你是从半岛战场上下来的？还在那边立过不少功？”他嘴角的讥诮越来越浓，“不会是打仗的时候，炮弹碎片崩坏了脑袋吧？啊？”
他咂咂嘴，似乎真的很惋惜：“本来呢，听说你一个人赤手空拳，放倒了我手下十几个拿着家伙的小弟，我还觉得你是个人才。这年头，能打又敢拼的人不多了，想着给你个机会，过来跟我混，吃香的喝辣的，比你在北边啃窝头强一百倍。没想到啊没想到……”
刀疤程彻底失去了耐心和兴趣，在他看来，眼前这个北佬空有一身蛮力，却根本不懂香江的江湖规矩，不懂人情世故，甚至可能脑子真的有问题。
跟一个傻子浪费口舌，毫无意义。
“阿成！”他头也不回地喝道。
“在！”
一个浑厚低沉、如同闷雷般的声音立刻在他身后响起。
人群分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他个头不算特别高大，但极其精壮，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短褂，裸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青筋如同小蛇般蜿蜒。
他剃着近乎光头的短发，国字脸，面色黝黑，一双眼睛狭长阴冷，此刻正牢牢锁定在苏阳身上，那目光不像是在看一个人，更像是在打量一头即将被宰杀、剥皮的猎物，冰冷、残忍，不带丝毫情绪。
他走到刀疤程身侧稍前的位置，停下脚步，什么也没说，只是缓缓活动了一下脖颈，发出“咔吧”一声脆响，然后开始捏动手指关节，一连串“咔吧咔吧”的声音格外清晰，充满了力量感和威胁性。
刀疤程侧过脸，用下巴指了指苏阳，语气随意得像是吩咐手下处理一件垃圾：“江湖规矩，一对一。阿成是我们德字堆的双花红棍，最能打的那个。你俩打一场。规矩很简单，你打赢他，证明你还有那么点价值，我或许会重新考虑，给你个机会跟我谈谈。”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笑，“当然，只是‘或许’。你要是打输了……”
他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
打输了，这里恐怕就是苏阳的葬身之地。
周围那些马仔脸上，也纷纷露出了嗜血和看好戏的神情。
阿成的身手他们清楚，那是真正从街头血战中拼杀出来的狠角色，德字堆的金牌打手，不知有多少其他社团的猛人折在他手里。
苏阳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叫阿成的男人，评估着他的步伐、站姿以及身体每一块肌肉的调动方式。
这是个实战经验极其丰富的对手，绝非之前那些只会凭血气之勇乱打一气的小混混可比。
但也仅此而已。
如果放到三五二团，估计也就是跟郑二狗过过招，要是换成各连的尖子，怕是连几个回合都撑不下。
阿成见苏阳沉默，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狞笑，那笑容让他本就阴鸷的脸显得更加可怖。
他开口，声音沙哑粗粝：“听说，你不过是跟着共匪的队伍，在半岛打过几场烂仗？好像还立过一些什么破功劳？”
他刻意加重了“共匪”和“破功劳”几个字，语气里的鄙夷和不屑浓得化不开。
“在北边，也许靠着那些，你能混成个人物。但这里，是香江。”阿成向前微微踏出半步，一股逼人的气势弥漫开来，“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不懂这里的规矩，是英雄也得变狗熊。正好，我阿成没别的本事，就是专治各种不服。”
共匪？
破功劳？
苏阳听着他充满侮辱性的话语，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如同深潭结冰。
他早就知道，双七K这个社团背景复杂，其中不少骨干早年都是溃退南来的国军官兵或其后裔，对老家抱有极深的敌意和偏见。
如今算是亲耳听到，亲眼看到。
也好。
苏阳缓缓吸了一口气，又徐徐吐出。
胸腔之间，那股沉寂已久的血性与战意，开始悄然苏醒。
他慢慢抬起了双手，姿势并不花哨，甚至有些朴实，但每一个关节都调整到了最适宜发力的状态，整个人的气质陡然一变，从之前的淡然平和，变得如同出鞘的利剑，锋芒隐现。
“别废话！来战！”苏阳没再跟他打嘴炮，声音低沉却如金石交击。
“好好好！既然你这么急着送死，我就成全你。”阿成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眼中闪过一抹残忍的兴奋。
阿成看向刀疤程，刀疤程冲他点了点头。
得到老大的首肯，阿成脸上的表情愈发兴奋狰狞，甚至露出了森白的牙齿。
作为堂口里的双花红棍，除了能打、敢拼之外，出手还要能精确把握分寸，懂得审时度势。
毕竟红棍出战，尤其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众目睽睽的场合下，要是当场打死人，后续的麻烦会像跗骨之蛆，警察的盘问、对方势力的报复、媒体的关注，都可能让社团陷入被动。
刀疤程虽然势力不小，但也需要遵循一些灰色地带的潜规则。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阿成混迹江湖多年，手上沾的血不少，自然也积累了不少经验。作为双花红棍，他曾拜过不少师傅，有教古拳法的老武师，也有擅长街头搏杀的过气老大，甚至还有懂些粗浅医术、专研人体要害的江湖郎中。
从他们那里，他学到的不只是如何迅速击倒对手，更有如何巧妙地留下隐患。
不把人当场打死，但通过击打特定穴位、震伤内脏、破坏骨骼连接处等方式，留下暗伤，让目标在几天甚至几周后伤重不治，或者落下终身残疾。
这样既能达成目的，又能最大程度地规避即时风险。
老大此刻的点头，就是同意他使用这种“高级”手段，既除掉这个碍眼的苏阳，又免得现场见血太过难看。
“来来来！都让出点地方！”几个机灵的马仔开始高声吆喝，驱赶着围观的人群向后撤。
他们脸上带着看好戏的亢奋，仿佛即将上演的不是一场可能致命的搏斗，而是一场精彩的娱乐节目。
几乎所有人，从底层的四九仔到一些辈分较高的草鞋，都认为苏阳已经死定了。
这个看起来并不算特别魁梧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敌得过以凶狠善战闻名的双花红棍阿成？
马仔们兴奋地交头接耳，猜测着苏阳能在阿成手下坚持多久，是十秒？还是二十秒？
他们嬉笑着往后退，粗糙的水泥地面上脚步杂沓，腾出了一个直径近十米的圆形空地，像古老的角斗场。
几乎所有人，都觉得苏阳已经死定了，马仔们都兴奋地往后退，把包围圈留大了几倍。
金德顺和金世成父子悄悄退到了人群稍后一些的位置，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深深的怀疑。
显然，父子俩都不觉得阿成能打过苏阳。
不过今天老大都出动了，还带了这么多人，苏阳这个仇人肯定是跑不掉了。
包围圈内，苏阳看似随意地站着，实则心神高度集中。
他在心里又快速沟通了一下隐藏在附近的小白，再次确认了附近没有隐藏枪支火药特有的味道。
这一点至关重要，毕竟拳脚功夫再高也怕冷枪。
得到小白肯定的反馈后，苏阳最后的一丝顾虑也消失了，一颗心完全放了下来，全部精神都锁定了眼前的对手。
他缓缓摆出一个看似简单、甚至有些朴拙的军体拳起手架势，双膝微屈，重心下沉，开口道：“开始吧。”
阿成见状，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
他反而松松垮垮地站着，甚至故意微微佝偻着背，一只手插在裤袋里，另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说道：“真是乡下人用乡下把式，冇眼睇。喂，我让你三招，你先出手！”
苏阳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更冷了些，重复问道：“哦？你确定？”
他的语气平淡，却让阿成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确定！赶紧出手，不然你就没机……”阿成还想继续用语言施加压力，表示自己的不屑，忽然，他眼前一花！
原本还离他至少有五六步远的苏阳，身形如同鬼魅般动了！
苏阳整个人仿佛贴着地面滑行，瞬间就欺近到他身前不足一尺之处！
更可怕的是那随之而来的一拳，毫无花巧，直来直去，却夹杂着令人头皮发麻的破空劲风，宛如一柄重锤，朝着他的面门狠狠砸来！
阿成心脏猛地一跳，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
多年的打架经验形成的肌肉记忆拯救了他，大脑几乎来不及思考，双臂已经下意识交叉抬起，护在头脸前方，同时身体拼命后仰，试图卸力。
“咔嚓！”
一声清晰得令人牙酸的骨骼断裂声率先响起，紧接着，阿成才感觉到左臂小臂传来一阵钻心刺骨的剧痛！
那感觉不像被铁棍砸中，更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直接撞上了骨头！
他的格挡动作在苏阳这一拳面前，脆弱得像纸糊的一样。
“妈的！大意了！这家伙有古怪！怎么这么大力气？”
阿成心里瞬间被惊恐和悔恨填满。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致命错误，严重低估了对手的实力。
但此刻后悔已然无用，剧烈的疼痛和面临的危机激发了他的凶性。
他强忍着没有惨叫出声，额头上冷汗涔涔，也顾不得自己刚刚当众夸下海口说要让三招的颜面了，趁着苏阳一拳击出、似乎身形略有停滞的瞬间，右腿如同毒蛇出洞，屈膝朝着苏阳的胸腹之间狠狠撞去！
这一下若是撞实了，足以让人瞬间窒息甚至内脏受损！
然而，苏阳似乎早就预料到他的反击。
见对方膝撞袭来，苏阳根本不躲不闪，刚才击出的右拳不知何时已经收回，此刻再度如出膛炮弹般轰出，目标直指阿成撞来的膝盖侧面！
后发，却先至！
“咔嚓！”
又是一声让人心底发凉的脆响！
这次的声音更加沉闷，却更显恐怖。
阿成的膝盖以一种违反人体常理的角度扭曲了一下，剧烈的疼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冲垮了他的意志防线。
“啊——！”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终于从阿成喉咙里冲破而出。
但苏阳的攻击并未停止。
所谓得势不饶人，在生死搏杀中更是金科玉律。
就在阿成因剧痛而身体失衡、惨叫声刚刚出口的刹那，苏阳腰身一拧，左腿为轴，右腿如同钢鞭般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一记漂亮而力量十足的回旋踢，结结实实地踢在了阿成毫无防护的右侧肩头！
苏阳终究是没打算当场杀人，脚下留情，避开了脖颈等致命部位，但这一脚也用了八九分力气，务求彻底瓦解对方的战斗力。
“嘭！”一声闷响。
阿成整个人被这股巨力踢得离地飞起，像一袋破沙包般朝着他身后那群马仔的方向摔去。
肩胛骨处传来的碎裂感，让他明白自己的这个部位，恐怕也像之前的手臂和膝盖一样，骨头碎了！
这一番激烈的交手，从苏阳暴起发难，到阿成被踢飞，整个过程快得犹如电光火石，总共不过两三秒钟。
那些马仔甚至还没来得及为想象中的赌局开盘，下注苏阳能坚持多久，他们心目中战无不胜的双花红棍阿成，就已经惨叫着、以一种狼狈不堪的姿势朝他们倒飞了过来！
“成哥！”
几个站在前面的马仔下意识地惊呼出声，手忙脚乱地张开手臂去接。
阿成沉重的身躯砸入人群，接住他的几个人只觉得手臂一沉，仿佛接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狂奔中撞来的野猪，那股巨大的冲力震得他们手臂发麻，胸口发闷，连连后退了好几步才勉强稳住，差点一起摔倒在地。
“阿成！”
刀疤程和他的几个核心手下脸色骤变，再也维持不住之前的淡定和凶狠。
刀疤程一个箭步冲上前，拨开围着的马仔，蹲下身查看阿成的状况。
只见阿成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满是冷汗，呼吸微弱而急促，左臂不自然地弯曲，右腿膝盖怪异扭曲，右肩也明显塌陷了一块，人已经彻底昏死了过去。
这伤势，一看就知道极其严重，没有几个月根本下不了床，甚至可能留下终身残疾。
金德顺和金世成两父子再度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强烈的后怕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神情。
他们不认为阿成能胜过苏阳，只是没想到胜利来得如此干脆利落，几乎是碾压。
其他德字堆的将军、草鞋以及一众四九仔，此刻则是一脸的惊骇与不可置信。
他们瞪大眼睛看着倒地不起、模样凄惨的阿成，又看向场中央那个缓缓收势，气息平稳仿佛刚才只是热身运动般的苏阳，几乎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双花红棍啊！
堂口的门面打手！
就这么……三招被对方连续三击彻底打垮了？
这年轻人的实力到底恐怖到了什么程度？
苏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气息匀长，面色如常。
他掸了掸衣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扫过一脸震惊的刀疤程及其手下，最后淡笑道：“正好三招。”
这话语，平淡无奇，却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在场每一个德字堆成员的脸上。
刚才阿成嚣张地说“让三招”，结果转眼间，他自己就在这三招之内彻底溃败，生死不知。
这不仅是武力的碾压，更是极致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