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十来个人挤进高级社院子。
打头的,正是之前在打麦场被武长顺用眼神示意离开的那个年轻人,此刻他气喘吁吁,第一时间就来到武长顺身边,脸上混杂着兴奋与一种急于邀功的神情。
紧随其后的,是一群男女老少。
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已然半白、身形佝偻的男人——武长庆。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沟,一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却闪烁着异样的精光。他左右被两个三十岁出头的精壮青年紧紧搀扶着,那是他的儿子,武新国和武新峰。两人脸上也绷着一种刻意的哀戚表情。
再后面,是两名同样穿着粗布衣裳的妇女,她们的头发用布条草草挽着,眼神充满算计,是武新国和武新峰的媳妇儿。
最后面,是六个年龄不一的孩子,从懵懂的三四岁到半大的十二三岁都有。最大的男孩叫武有良,作为家里的长孙,正努力挺直腰板,学着大人的模样。最小的孩子被母亲紧紧攥着手,茫然地看着眼前陌生的人。
当这群人突兀地闯入视野,武新雪几乎是本能地猛后退了一大步!她原本因阳光而微红的脸颊,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都说幼童不记事。
可武新雪觉得,自己就是个活生生的例外。
或许是因为六岁之前在武家的日子实在太过难熬,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着饥饿、寒冷和随时降临的打骂。
她现在才发觉,那些梦魇并不是被她遗忘,而是被这几年的好日子给封存在最深处,如今一经发掘,马上重见天日。
她记得,灶台永远比她高。四五岁,本该是懵懂玩耍的年纪,她却被逼着站在小板凳上,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去刷洗比她整个人还大的铁锅。
稍有不慎,动作慢了些,或是水溅了出来,随之而来的就是母亲的呵斥,或者更直接的,是父亲武长庆随手抄起的笤帚疙瘩、柴火棍,毫不留情地落在她瘦小的脊背上、胳膊上。疼痛是其次,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被厌弃的冰冷感,才是永恒的烙印。
她更记得,那时永远吃不饱的肚子。家里的粮食似乎永远只够能干重活的父亲、母亲和哥哥们填饱肚子。她永远是最后才轮到,分到的永远是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或是带着霉味的、最粗糙的糠饼。
饥饿像一只无形的手,日夜不停地攥紧她的胃,让她在睡梦中都忍不住去舔舐冰冷的土墙皮。
冬天尤其难熬,破旧的单衣根本无法抵御凛冽的寒风,脚上永远是一双露着脚趾、用草绳勉强系住的破草鞋。她记忆里第一次穿上能包裹住整个脚丫的布鞋,竟然是在被人牙子买走之后,那个面目模糊、只为赚钱的坏人,为了让她看起来更值钱一点,随手丢给她的。
这多么讽刺!
在常人眼中如同地狱的人牙子窝点,甚至后来那被外面人视作魔窟的烟花之地八大胡同,对于年幼的武新雪来说,竟然是她苦难童年里好日子的开始。
至少,那里有口饭吃,有件完整的衣服穿,虽然代价是失去自由和尊严,但比起在家那无休止的肉体折磨和精神摧残,竟显得不那么难以忍受了。
……
武长庆一家当然早就知道城里联谊队今天会来武家岭。
作为村里的“精明人”,武长庆更是提前就找大堂兄武长顺打听过:这次联谊队规模不小,超过三十人,而且会在村里待上三天两夜!
这是一个绝佳的发财机会。
所以他们一家并没有像其他村民一样早早围拢过来看热闹、套近乎。
相反,他们一家老小,早上起来就进了自家那二分宝贵的自留地里,紧张地收割着蔬菜。
这是武长庆这几年总结出的宝贵经验。
城里来的联谊队,公家出钱,出手大方。他们只会带着口粮下来,蔬菜全靠就地购买。
这些城里干部,花公家的钱从不心疼,更不会像集市上那些斤斤计较的婆娘一样讨价还价。把自家菜地里的菜卖给联谊队,价格可比辛辛苦苦挑到集市上零卖划算多了!
为了抓住这份外快,今年村里成立高级社,要求土地入股时,武长庆就耍了个心眼,死活要留下这专门用来种菜的二分自留地。
毕竟几年下来,靠着联谊队下乡的福利,他着实尝到了不少甜头。
就在一家人埋头苦干,盘算着这茬菜能换回多少现钱时,侄子气喘吁吁地跑到菜地,带来了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十四年前被武长庆卖掉的那个丫头武新雪回来了!
而且不是灰头土脸地回来,是光鲜亮丽地回来了!她现在可是四九城大工厂的干部!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一声惊雷,瞬间把武长庆砸懵了。
短暂的震惊之后,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和贪婪迅速占据了他的心头。
干部!四九城的大厂干部!
这可比地里那点菜值钱千倍万倍!
他几乎是立刻扔下了手里的锄头,连沾满泥巴的手都顾不上擦,急切地招呼着全家:“都别干了!快!快跟我去社里!”
在急匆匆赶往合作社的路上,武长庆那颗精于算计的脑袋已经高速运转起来。
攀上这个干部女儿!
必须攀上!
这是改变全家命运的天赐良机!
他迅速分析着形势。
如今可不是刚建国那会儿了。
公私合营完成,八级工制度全国推行,工人的地位和收入水涨船高。
而农民呢?土地都归了高级社集体所有,辛苦一年也未必能分到多少现钱。
工人有固定工资、有劳保福利,旱涝保收,成了人人羡慕的“铁饭碗”。
农民不如工人,这已经是明摆着的事实了!
他本家一个侄女在县里当临时工,每月拿回那点微薄的工资时,家里都像过节一样。
而一个四九城大厂的干部……武长庆简直不敢想象那意味着多大的能量和财富!
是以还在外面时他就交代了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要哭起来,使劲哭!往死里哭!
大孙子哭出不出来,武长顺还狠下心打了他一巴掌。
武长庆一冲进院子,那双浑浊的眼睛如同鹰隼般扫视全场。
几乎在一瞬间,他的目光就死死锁定了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抹身影。
尽管十四年未见,少女已长成亭亭玉立的干部,但那精致的五官轮廓,尤其是那双遗传了孩儿他娘的水灵灵大眼睛,他一眼就认了出来。
他只看了一眼,就无比确定,这就是当年那个被他用三斗粮食卖掉的丫头!这丫头从小就比别的孩子长得俊,不然在那饿殍遍野的大灾年,人牙子也不会出那么高的价。
“新雪!是我的新雪吗?”武长庆酝酿好的情绪瞬间爆发,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响彻整个院子,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枯瘦如柴、沾满黑黄泥土的手,带着一股土腥味,不顾一切地向前伸去,试图绕过挡在前面的苏阳去抓武新雪。
“爹……爹对不起你啊!爹这些年想你想得好苦啊……”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混合着泥土,显得格外凄惨。
“妹妹!十四年了!咱们一家终于团聚了!”武新国、武新峰兄弟俩反应极快,立刻上前一步,带着哭腔大声附和。同时,他们迅速而隐蔽地给身后的媳妇儿和孩子们使了个凌厉的眼色。
“小姑!”十二岁的武有良被爷爷路上那一巴掌和严厉警告吓得够呛,此刻虽然对眼前漂亮得不像话的小姑充满陌生感,但爷爷的话就是圣旨。
他努力挤了挤眼睛,带着哭音喊了一声,同时用力推了推身边的弟弟妹妹。孩子们被大人们紧张的气氛和爷爷的哭嚎吓住,加上路上被反复叮嘱,此刻也懵懵懂懂地跟着哭喊起来:“小姑……呜呜……小姑……”
一时间,武长庆一家十一口人,老的哭天抢地,少的呜咽抽泣,形成一股带着压迫力的声浪,朝着武新雪汹涌扑来。他们试图用眼泪和哭喊织成一张网,将武新雪牢牢罩住。
然而,武新雪却像一只被惊吓到的兔子,猛地再次后退一大步,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站立不稳。她下意识地死死抓住身旁苏阳的胳膊,指甲都深深地嵌进了他结实的肌肉里。
苏阳清晰地感受到手臂上传来的剧痛和她身体的剧烈颤抖。
他心中怒火升腾,但更多的是对武新雪的心疼。
苏阳迅速侧过身,用自己宽阔的肩膀将她完全挡在身后,隔绝了武家众人贪婪的目光和哭嚎的声浪。
他轻轻拍了拍武新雪冰冷的手背,低声安慰:“别怕,别说话,这事交给我。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一根指头。”
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和话语中的坚定,武新雪紧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找到了一丝依靠。
她带着浓重鼻音地“嗯”了一声,出于多年以来对苏阳那毫不犹豫的相信,她缓缓松开了抓着苏阳胳膊的手,身体站在他坚实的背影之后,仿佛那里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
她低下头,不再看武长庆一家的表演。
苏阳安抚好武新雪,再转过身面向武长庆一家时,脸上的温和与关切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刺骨的眼神。
他猛地提高了音量,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嘈杂的哭嚎声中炸开:
“都给我停下!原地站住!”
这一声厉喝,中气十足,带着长期担任保卫科队长形成的威势,瞬间盖过了武家众人的哭嚎。
武长庆一家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震得集体一呆,哭声戛然而止,连几个抽噎的孩子都吓得闭上了嘴,惊恐地看着这个气势迫人的年轻干部。
院子里其他社员和联谊队员也瞬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苏阳身上。
武长庆到底是老油条,短暂的愣神后,立刻意识到不能就此退缩。
他用力揉着通红的眼睛,挤出更多浑浊的泪水,带着委屈和不解继续哭诉道:“这位干部同志……您……您这是干啥呀?我们是……是要认回失散多年的亲人骨肉啊!这是我们老武家天大的喜事!您……您咋能阻拦我们亲人团聚啊?”
武新雪听到亲人骨肉四个字,只觉得无比刺耳和恶心,一股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苏阳背后的衣角。
“亲人?骨肉?”苏阳冷哼一声,目光如利剑般扫过武长庆那张涕泪横流的老脸,“你们的亲人是谁?是我们红星轧钢厂广播站优秀的播音员武新雪同志吗?”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让质疑在空气中发酵,然后斩钉截铁地说:“我,苏阳,四岁就认识武新雪同志了!我们俩是一起长大的!一起挨过饿,一起受过冻,一起在党和人民的关怀下长大成人!我们红星厂里多少老工人都知道这事!我怎么从来不知道,她还有什么所谓的亲人在世?嗯?”
“对!苏队长说得太对了!”一直在旁边观察的陈金,此刻已经完全看明白了苏阳和武新雪的态度,也看清了武长庆一家表演下的贪婪。
他立刻挺身而出,大声支持苏阳,“咱们厂里谁不知道,苏队长和新雪同志那是过命的情谊,从小一起在厂里长大的!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他故意拍了下脑袋,装作一时想不起。
卫生员王雪反应极快,立刻接腔补充道:“青梅竹马!阮素梅主任亲口说过好多次呢!苏阳和新雪都是她看着长大的,他们才是一家人!新雪同志的身世,厂里档案室写得清清楚楚,就是孤儿!怎么可能突然冒出个爹和这么多哥哥嫂子侄子侄女来?这不是天方夜谭嘛!”
郑婉等几位副科长此刻面面相觑,他们既震惊于武长庆一家的突然出现和哭诉,又被苏阳、陈金、王雪斩钉截铁的反驳弄糊涂了。一时间难以判断孰真孰假,出于谨慎,他们选择了暂时保持沉默,静观其变。
苏阳的反击和厂里人的证言,让武长庆一家和武家岭的社员们都有些措手不及。
武长庆急了,他赶紧大声辩解:“不对!你们说的不对!这就是我女儿!千真万确!不信你问问!”他激动地指着周围的武家岭社员,“全武家岭的老少爷们儿都能给我武长庆作证!这闺女就是我亲生的!”
“没错!这位大妹子跟我过世的婆婆年轻时候长得简直一模一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肯定就是我小姑子!”武新国的媳妇儿赵黑妞也赶紧帮腔,她嗓门洪亮,试图用长相相似这个最直观的证据说服众人。
说完,她还特意转向围观的村民们,带着几分恳求的语气道:“大家伙儿都在这儿看着呢!你们说是不是?是不是像?”
武家岭的村民们此刻也回过神来。他们看着武新雪那确实与武长庆过世妻子年轻时颇为相似的脸庞轮廓,再结合武长庆家当年确实有个叫武新雪的女儿“走丢”的传言,朴素的认知和宗族观念让他们纷纷出言支持:
“是啊是啊,长庆说得没错!我跟他媳妇儿桂花那是几十年的老姐妹了,年轻时候桂花就长这样,水灵着呢!这姑娘跟桂花年轻时候真像!”
“嗐,说起来,新雪这丫头小时候我还抱过呢!那眉眼,那鼻子,现在仔细瞅瞅,还能看出几分小时候的模子,准错不了!就是长庆家的新雪!”
“看她的头发,又黑又密,当年桂花嫂子也是有一头这么好的头发,这就是血脉传承!”
“对对对,就是她!错不了!”
……
村民们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语气肯定。他们几乎一边倒地认定了武新雪就是武长庆当年丢失的那个女儿。现场的主动权似乎倒向了武长庆一家,似乎认亲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武长顺作为社长和本家大哥,虽然没再说话,但紧抿的嘴角和微微颔首的动作,也表明了他的态度。
就在这认亲气氛即将达到顶点之时,一声清晰的冷笑像冰锥般刺穿了喧嚣的空气。
“呵!”苏阳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讽,眼神锐利地扫过激动的人群,最后定格在武长庆脸上。
“说得倒是挺热闹。”苏阳慢悠悠地开口,嘈杂的现场瞬间安静了几分。
“这天底下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撞脸的也不是啥稀罕事。”他目光扫过武家众人,带着审视,“你们单凭这一点,就想攀上亲戚,认回个失散多年的妹妹、女儿?是不是太儿戏了点?你们说我们武新雪同志跟那谁长得像,倒是喊她过来看看呀!”
武有良初生牛犊,立刻梗着脖子,用极其不善的语气呛了回去:“这位同志!你这话啥意思?我奶奶都去世了!难道还能从坟里爬出来给你看看不成?她来不了!”
“呵呵!”苏阳发出一声更冷的笑,脸上毫无波澜,眼神扫过武家人的脸,“那就是死无对证呗!活人怎么说都行,反正没人能跳出来反驳了,对吧?”
他当然记得先前有人说过武长庆的媳妇儿已经去世,所以才故意这么说。
武长庆看着苏阳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心中焦急万分,但顾忌苏阳的干部身份,只能皱着浓眉,声音刻意带着一丝委屈:“苏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我孩儿他娘虽然不在了,可我们武家岭全村老少,当年谁没见过她?谁不认识她田桂花?他们都能作证,都能证明这孩子跟我婆娘年轻时有多像!这难道还不够?”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更重要的证据,声音提高了一些,“而且,武新雪这名字……这名字就是我大哥起的!这总不能是假的吧?”他求助似的看向武长顺。
武长顺立刻心领神会,向前一步,清了清嗓子,摆出他作为村里社长的稳重姿态:“对对对!长庆说得对!这孩子是七月初七生的,但起名字却是冬天的事。长庆兄弟没啥文化,就托我这个读过几年私塾的大哥给起个好名儿。那天啊……”
他微微眯起眼,仿佛陷入回忆,“正好是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纷纷扬扬,下得那叫一个大,把整个山岭都盖白了。我看着那雪,又干净又白,和着孩子一样,就想着给我这侄女图个好彩头,就起了‘新雪’这个名字。”
“七月初七?”武长顺话音刚落,王雪、陈金以及宣传科那几个年轻姑娘几乎同时小声惊呼,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武新雪。
她们作为朝夕相处的同志,都知道武新雪的生日正是农历七月初七!
然而,苏阳脸上的嘲讽意味更浓了,甚至带着点故意挑衅的意味:“哦?全村都能作证?名字也是武社长你起的?”
他拖长了音调,眼神在武长顺和武家岭的村民脸上来回逡巡,“可问题是,你们全村都姓武,打断骨头连着筋,一笔写不出两个‘武’字!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编好了一套说辞,就等着今天碰碰运气,想讹上我们这位年轻有为的武新雪同志呢?”
“苏队长!你这话过分了!太过分了!”武长顺再也忍不住了,脸涨得通红,作为一社之长,他感到权威受到了极大的侮辱,厉声提醒道,“你这是污蔑!污蔑我们整个武家岭人的清白!”
“嘿!哪里过分了?”苏阳非但不收敛,反而更加咄咄逼人,语气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我这是合理怀疑!打个比方说,假如明天大街上随便来个不认识的老头儿,拉住你武社长,硬说他是你失散多年的亲爹,你是不是就得当场跪下给他磕头认爹啊?嗯?”
“你说啥?”
“放你娘的屁!”
“姓苏的,你嘴巴放干净点!”
苏阳这极具侮辱性的话音刚落,人群里武长顺本家的几个年轻后生瞬间炸了锅。他们血气方刚,哪能容忍自家的长辈被人如此当众羞辱?
三四个精壮的小伙子立刻从人群里挤了出来,满脸怒容,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死死瞪着苏阳,眼看就要冲上去动手。现场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火药味弥漫开来。
“都给我站住!不许胡来!”武长顺虽然也气得浑身发抖,但还是强压怒火,厉声喝止了本家晚辈。他深知一旦动手,性质就变了,有理也变没理。
“苏阳!”工会文体队队长孙春生这时也看不下去了,他皱着眉头,语气严厉地数落道,“你说话注意点分寸!别忘了你现在代表的是谁!别忘了你的身份!怎么能这样跟老乡说话?简直不像话!”
孙春生是副科级干部,属于工会主席张敬民一系,平时和保卫科就不太对付。
此刻他站出来,既是出于公心,也多少有点借题发挥的意思。
苏阳瞥了孙春生一眼,他知道孙春生是想借机打压他,但现在不是和他纠缠的时候,他的目标是武家。
他只当没听见孙春生的指责,目光重新锁定了脸色铁青的武长庆一家,声音恢复了冷硬:“行了,吵吵嚷嚷解决不了问题。凡事不能空口白牙,得有凭有据,得讲证据链!你们口口声声说武新雪同志是你们家十四年前走丢的那个女儿,那好!”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武长庆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出了那个关键问题:“我想请问一下,她当初到底是怎么跟你们分开的?具体怎么回事?说清楚!
这个问题如同一个无形的炸弹,在武长庆一家、武长顺几个干部和他们本家一些人的心头猛然炸开!武长庆的眼神开始躲闪,不敢与苏阳对视。
就在苏阳嘴角的冷笑弧度越来越大,准备再次开口时,人群后面,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女似乎实在忍不住了:“这事儿……这事儿全武家岭谁不知道啊……”
“老虎婶子!”武长顺赶紧厉声打断。
说完他又冲人群里喊道:“柱子!你娘又犯糊涂了,还不赶紧带她回家吃药!”
“哎!”一个中年男人应了一声,过去背起母亲就走。
“咦?我还没说完呢,儿子,快放我下来……”老太太的数落声渐渐远去。
武长顺松了一口气,赶紧道:“苏同志,这事儿真没啥好问的。十四年前,长庆一家子去镇上赶大集,那年头镇上人多啊,人挤人,跟下饺子似的。新雪那丫头才几岁?一个没留神,就……就走丢了呗!找不着了!”
“对对对!”又一个中年汉子赶紧接口道,“我记得清楚着呢!长庆两口子急疯了,在镇上连着找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喊哑了,脚底板都磨破了!后来实在没辙了才回村,发动全村人去找,把附近几个山头、沟沟坎坎都翻遍了……唉,最后也没找着。长庆媳妇儿回来后就病倒了,哭得那个惨啊,眼睛都快哭瞎了,没撑几年就……唉,可怜呐!”他摇着头,语气唏嘘,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闪烁了几下。
“可不是嘛,那阵子村里人谁不帮着找?谁不跟着揪心?”
“桂花嫂子那么好的人,就为这事……唉!”
“新雪丫头命苦啊,好在老天有眼,现在总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