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说。”
“多谢陈师兄了。你和之维师兄可要多活几年，最好多活几十年，倘若有转世投胎一说，咱们错开时间段，我下辈子真不想遇见你们两个妖孽了。我一辈子都跟在背影后吃灰，直到临死前，才稍稍感觉到安宁。”
“我拼尽了气力，现在却无病无痛，真好啊。”
张怀义背靠着苍老古树，衣衫被冷雨浸得微凉，周身风雨喧嚣，心间一片空宁。
他那永远藏着事儿的眉眼舒展了，唇角扬起一抹淡然温和的笑意，雨还在下，顺着树干滑落，沾湿鬓角，他安然闭目，魂归天地。
陈若安抬手轻挥，张怀义周身的泥泞、血污尽数消散，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痕迹。
被压过的泥地上，嫩芽破土而出，一朵硕大的花绽放开来，将他整个身躯包裹住。完事后，那花缓缓合拢成花苞，陈若安五指轻轻一握，便将这裹着故人身躯的花苞收在了掌心。
“回头带你去趟龙虎山，再给儿孙道个别。”
陈若安想着，现在推行节约耕地，移风易俗，要是家里人没什么意见，回头安排火葬得了。
将骨灰盒安葬坟墓之中，也省得日后遭人觊觎，被人平白无故地扰乱安宁。
狐狸规划着一系列后事，又好像忘记了什么东西，回过头，一脸呆愣的徐翔正目不转睛盯着自己。
徐翔有点苦恼，好不容易打探到了一点当年的事，结果没来得及搭话，对方就已经去世了。
“阿无，我们回去。”
冯宝宝站在雨中，一动不动，她的长发被雨珠粘附在额头和脸颊，干净明亮的眸子望着大树底下的陈若安。
“阿无？”
徐翔想了会儿，忽的一拍脑门，心中暗骂一句：“我真是笨蛋啊！公司封存了老前辈的档案，一些年轻的职工不清楚前辈的底细，可前辈毕竟是从甲申年走过来的，有些事直接问就好了。”
咳咳咳。
徐翔清清嗓子，请求道：“前辈，我这几年一直在打听阿无的信息，包括她的家、她的亲人，这十年来几乎毫无收获，仅知道阿无与‘八奇技’引发的祸乱有关。要是前辈知道一点内情，还请告知。”
“诶？”冯宝宝一愣，“狗娃子，你怎么会想到帝君知道我的事情？”
徐翔也傻了：“不是你一直盯着帝君看嘛？”
“他这三年多来一点没变啊。”
“好吧。”徐翔一时无言以对，虽然过程错了，但结果是对的，这也没关系。
面对真心请教的两人，陈若安知道心里的古怪是什么了。
本来张怀义会以甲申真相和冯宝宝的身世为交换条件，让宝宝暗中给张楚岚当了十几年的保镖和保姆，宝岚二人由此结下了各种深厚的情谊，现在被狐狸一掺和，这一项交易不成立了。
狐狸远赴二十四节通天谷时，并没有与无根生同路，九人山谷悟道时做了什么，陈若安一无所知。他能够回答的关于冯宝宝身世的问题，一个是她的老爹冯曜，另一个是她的状态与“八奇技”有关。
“有机会来邀月楼。”
“现在说不行吗？”冯宝宝问。
“不行。”狐狸直截了当地拒绝道。
甲申年，仙迹现。
今年发生什么都不意外，张怀义解决掉甲申余孽，杀出了整个2004年的安稳，陈若安不想多言生事，白白浪费了大耳贼的一片苦心。
冯宝宝的目光中流露出浅淡的失望，一时间又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不用失望，邀月楼随时欢迎你，每次你过去，小凤凰都要难得的欢喜很久。”
陈若安记得，冯宝宝在执行任务之余，喜欢去小凤凰那里做客，一只锦鸡一个人，相处融洽，心意相合。
习惯将亲近的生灵当作崽子的鸡妈妈，和身世不明、四处找寻亲人的瓜宝，性情很是适配。
“我知道了。”冯宝宝应道。
徐翔郑重拱手道：“多谢前辈了。”
两人再度点头致意，消失在了沾满雨露的密集林间。
陈若安抬起头，雨不知何时停了。
林间云雾缓缓散开，刺破云层的阳光洒落下来，穿过层层枝叶。阴冷散尽，雨后的空气澄澈温润，林间一片明净清和，连绵阴雨带来的沉郁萧瑟，尽数被天光涤荡干净。
陈若安返回了龙虎山，按照计划，送张怀义归乡，张楚岚守在尸体旁沉默了许久，一旁的张之维、田晋中两位师爷，同样一言不发，可相较小孩子心中的悲戚来讲，两个老人的痛心中又藏着不一样的东西。
或许在两位师爷看来，这是福寿双全的喜丧？
张楚岚在龙虎山待住了，山中有溪泉有山林，有憨直可欺的小师叔，待着不算枯燥。
爷爷临死前公然暴露身份，在圈内引起了轩然大波，山里山外，一些古怪的视线偶尔会从暗处传来，像盯着肥肉的饿狼，死死咬住张楚岚。
每当感受到不适，张楚岚总要跑去张之维身边，听一些修行的知识。
“好奇怪，一来到师爷旁边，视线给我的感觉就变了。”
就像是一群围追猎物的鬣狗，忽然发现觊觎的东西躺在狮子的怀中。
“楚岚，怎么分心了？”
张楚岚对视线敏感，指了指广场外的一处灌丛中：“有不舒服的感觉。”
张之维朝外感知，注意到极力遮掩的好几股炁息，他抬手捏了几枚金刃，朝灌丛丢去。
“现在呢？”
“舒服了。”
好家伙，视线全都消失了。
张楚岚一想，狮子面对鬣狗成群结队的围攻，恐怕都难逃一死，但在师爷这头狮子的眼中，对面根本算不上鬣狗啊，是只会蹦跶的小虾米。
“嘿！”
张楚岚似乎察觉到了一件十分有意思的事。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感受到暗处有奇怪的视线，他总要贱兮兮地对着拍屁股，或者摆出一副极度招人恨的表情，有时候干脆连演都不演了，冲外面大喊：
“你们找什么？”
“你们不是牛逼嘛，来跟我师爷试一试，来啊！”
接二连三的一折腾，龙虎山周围渐渐清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