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事我就不打扰了,我先走了。”柳坤生阴炁消散,颇有成蛇之相的邓有福恢复原貌,呆傻杵在原地。
目睹一切的陈若安点点头,柳坤生七寸处受击,身负重伤,还愿意过来履行与弟马的约定,算是很有契约精神了。
庭院骚动结束,高成庆领着夏禾从花园处的月洞门走来,关石花看见两人,立马笑道:“老高,这就是你钟意的小丫头,长得可真招人稀罕啊!”
“那是安爷眼光好。”
“教到哪一步了?山中可有仙家瞧上,打算什么时候立堂口?”关石花抛出一系列的问题。
“要和夏禾签订契约的,正是安爷。”高成庆回道。
关石花豪气爽朗的笑容止住了,朝陈若安招手,同他低语几句:“为什么啊?”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关石花想不通,民国时期,全天下的巫士都知道圈内有这么一只狐狸,所有人都想与之结缘,可行至最后,唯独高家和一些参与抗战的异人,得到了借用狐狸力量的许可。
对巫觋和出马仙来讲,陈若安存在一种无比致命的吸引力,是“巫”为之神魂倾倒,做梦都想缔结契约的精灵。
“神婆”关石花做梦都想不到,大好的机缘竟然落在了眼前小姑娘的头上。换做几十年前,她这虎妞真得羡慕嫉妒死。
“她运气好呗。”安狐狸的理由很简单。
缘分就是这么不讲理的东西。
夏禾生逢太平治世,四海安稳,世间并无太多灾劫祸乱,陈若安也不必奔波四方、杀伐劳碌。
她足够幸运,在藤山觉醒异能的那一刻,恰好遇见了狐狸,她性子乖巧,又足够努力,骨血深处藏着一股倔强不屈、从不低头认命的韧性。
除去岁岁年年的寒暑假期,余下时日里,陈若安与夏禾几乎形影不离,一晃整整七载的朝夕相伴,再淡漠的情谊,也得被岁月熬煮成深厚的羁绊,何况狐狸本身又是一种性灵情痴的动物。
“唉,遇见你时,真不是时候啊。”关石花一叹。
倘若有安爷助阵,足够颠覆几个“佬”之间的势力对抗格局,什么毒术“拘灵遣将”,根本就是不值一提的玩意儿。
“安老哥,我有个不情之请。”
“老高,这请求同样与你有关。”关石花分别对一人一狐说道。
“什么事?”陈若安问。
关石花回道:“对这小丫头的栽培,我想出一份力。当然,我不会强求她日后作为出马仙的入世代表,我仅仅是好奇,一个能与安老哥缔结契约的丫头,路到底能够走到多远。”
陈若安是精灵,自然不会主动涉猎弟马的知识,他记得仙家要磨弟子,会通过梦中传信、打体感、眼通心通等一系列事,去提高弟子的灵感,让其具有成为巫士的可能。
之后再捆窍附体,实现“人仙合一”。
狐狸对程序略知一二,具体的仪式和修行就不懂了。
“我没意见,看孩子和老高的想法咯。”陈若安抬手示意旁边的两人。
“和虎妞一起教徒弟嘛···”高成庆捋须思索着,“倒是有点意思,我没什么意见。”
夏禾看了眼关石花,这老奶奶体态袖珍,说话豪迈,但总体也算和蔼可亲,又是安哥的旧友,能信得过去。
“那就麻烦虎妞奶奶了。”
“哈哈,她叫我虎妞奶奶。”关石花对着陈若安和高成庆大笑。
邓有福连吞几口唾沫,目不转睛地盯着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少女。
高家的老太爷和出马仙领袖亲自授业,合作对象是传闻中的安爷,这算是巫士与精灵的最强搭配了,真不知道未来圈内会诞生一个怎样的“怪物”。
谁都没有意见,那就是两全其美的好事,陈若安看了眼夏禾:“这下放心了?”
“放心了一点。”
“一点?还挺欲求不满的。”
“嘿嘿。”夏禾痴痴笑着,然后听关石花和高成庆讲述种种规矩。
立堂的前提,得先过“磨关”,一般来讲,仙家会考验弟马的心性,心不诚、性不稳,仙家不跟,堂口立了也白立,除此之外,还要看人身上有没有仇仙。
陈若安“考验”了夏禾七年多,这一步骤算是过关了,接下来是要替夏禾找寻灵感,即所谓的“开仙窍”,给她身上凿出几个可以让狐狸上身的通道。
“有没有更温和的开窍方式?”陈若安不太想让夏禾经历剧烈的脑部反应。
关石花说:“按照打梦,体感等一步步来会好很多。梦境送去灵感,夏禾你要记住了,这种梦都藏着隐喻征兆,无法依靠旁人去解,只能相信自己。”
“我知道了。”
陈若安看着关石花拟定的一系列规矩,有些头皮发麻。
在狐狸眼中,结缘无非是牵个线的事情,出马仙们考虑的未免太多了。
不过按照规矩走下去,陈若安经历了许多新鲜事,比如他从未修习过入梦术,却能构建梦境,激发灵感。
当夜,落雪如碎玉,在清辉脉脉的月光下泛着莹润冷光,世界不算黑暗,到处都是亮晶晶的,吹灯窗更明,月照一天雪。
陈若安立在廊下檐边,与身旁的关石花低声攀谈,旁边的小屋中隐隐传来几声粗重压抑的喘息,夏禾似乎做了一个不算轻松的梦。
“为什么不是我编织梦境?”狐狸问道。
“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遇见。”
“会有风险?”
“不会。说到底,梦起源于‘脑’REM期的神经放电、记忆整理与情绪修复。”
听出马仙的头子谈论起科学讲解,陈若安更觉得不靠谱了。
唰!
陈若安起身一跃,空中翻身的刹那,他变回狐狸,钻入了夏禾的房间,在大火炕的角落蜷曲身子,乖乖躺下了。
夏禾的粗喘持续了整夜。
翌日,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狐狸感觉压紧的被褥朝旁边抽动了几下,夏禾挠抓着乱糟糟的头发,起身坐在了炕沿。
“昨天出了点预想不到的状况,你梦到了什么?”陈若安问道。
梦境冗长,烦闷枯燥,夏禾沉浸在幽幽的惆怅之中,缓缓道出梦中光景:
“好像,我置身于一片茫茫雪原,眼前的雪地上印着一串浅浅的狐狸脚印,蜿蜒伸向了风雪的深处。我循着那串脚印一路往前追去,看见你垂着脑袋,埋头扎进漫天风雪里,转眼便要被苍茫白雾吞没。”
“我跟在你身后跑,漫天风雪迷了眼睛,遮挡了前路,我们之间始终隔着一段可望而不可即的距离。我跑跑停停,没有停下半步。”
“嗯——”陈若安转眼将关石花的告诫抛掷脑后,替夏禾分析起来,“你是不是对我心生仰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