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言传身教这件事,陈若安还有许多事情要做,被认知成蛊虫也无所谓,少了同类,陈朵有可能从现有的状态之中缩回去。
“要出去逛一逛吗?”狐狸在交往中,从不使用下达性指令。
“嗯。”
陈朵走在连接各大实验室的过道中,一些无需保密的观察工作,甚至是光明正大地进行,她看见一些奇奇怪怪的人,有身体异化成蜥蜴的,有脑袋上长犄角的,有能够操控物品飞来飞去的···
消除掉身体的非人特征,这些观测对象会被陆陆续续送回正常社会。
“陈若安,你将来也会走吗?”陈朵忽然开口。
“会啊。”暗堡毕竟是承担科研和审讯的特殊机构,待久了容易感到烦闷,陈若安不可能将接下来的大半年时光都浪费在华南。
陈朵没有回话,除非离别真正到来,否则她无法体会那种愁绪。
一人一狐走到厨房位置,陈若安瞄了眼食材,中午要吃鱼。鲤鱼在盛着浅水的塑料箱中徒劳挣扎,腮盖子急促翕张,跃动起来,又重重摔回去。
塑料箱周围没有出口,它漫无目的地一圈一圈游荡着。
陈朵感觉它摇晃尾巴的力量变弱了,腮部开合也越发吃力,一股难以形容的窒息感堵在陈朵的身体里面,等厨师剁掉了鱼头,那感觉又转瞬逝去了,变成一种无法言说的悲凉。
陈若安默默站在一旁,注视着一动不动的陈朵。
能对鱼的处境感同身受,对陈朵来讲是好事。这数月间,研究人员震惊于她的学习能力,忽视了这些学习都是基于理,在正常的人类性情上,她欠缺很多东西。
正常的人情要在相对正常的环境下学习,可暗堡太压抑了。
陈若安和厨师说了声,今天中午吃得素食,清爽寡淡,也别有一番滋味。
一入七月,华南的暑气彻底蒸腾起来,空气在热浪中扭曲,风燥热又难闻,全是尘土的味道。
“我要走了。”陈若安对陈朵说。
“嗯。”
在陈朵的印象中,似乎每过一段时间就会有人离去,对她身处的环境来讲,这是定理,无论是药仙会的石洞,还是华南暗堡,最后留下的,只有她孤身一人。
暗堡外出的门禁打开了,外面是暮色柔光下的山林,晦暗的过道中渗进一点光亮,没有照射到陈朵脸上,她面无表情,安静注视着光明中“同类”的身影,陈若安似乎比以前要高了。
“陈朵,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出去?”
没有蛊毒的陈朵,不用像定时炸弹一样遭人忌惮,这藏身山野的华南暗堡,同样不会成为囚禁她的高塔。
“我···”她轻启樱唇,正要开口却忽然顿住,站在光中的身影还在安静等待。
“我想一起出去。”
陈朵没有表现出明显的感情波动,她朝光中走去,夕阳的金辉透过枝叶筛下来了,笼罩在陈若安周身,她看见狐狸线条柔和精致的侧脸,看见他覆着浅浅光影的睫毛,浸了月色的清透眼眸···
“走了。”陈若安牵住她的小手,飞向清浅寂寥的东方天际。
···
清河苗寨,大蛊师罗淑宁坐在竹楼前,细细端详着陈朵,看了会儿,她对陈若安说道:“陈朵?姓陈,你有女儿了?这事情和我姐烧香说过了吗?”
“别瞎说,我哪里有功夫去下狐狸崽子。”
“真是你女儿也无所谓,你拥有了幸福,想必姐姐也会开心的。”
“都说了不是。”
罗淑宁猜测道:“莫非又是捡来的?你之前在藤山捡过一个粉毛丫头,现在换成绿曈小姑娘了,这个瞧着没有上一个机灵啊,有点呆呆的感觉。我知道了,蹚过了大雪山中数十年的孤苦岁月,现在重新入世,你寂寞了啊。”
谁说狐狸不是社会性动物了?
“话说,你和我姐交好的时候,她差不多是同样的年龄,你不会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吧?”
可恶。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陈若安懒得解释,将药仙会的资料递给罗淑宁,这位现任清河的主事手捏资料眉头紧皱,长长叹了口气。
“用人炼制的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让她留在清河好了。”罗淑宁摸着陈朵的脑袋,隐约又有些担忧,没有正常过去的孩子,知识和认知足够丰富后,又该如何看待现有的生活?
陈若安说:“不用担心,我没有当甩手掌柜的意思。暑假期间我会待在清河,你们那个什么圣物不是丢了吗?回头我给你们炼制一个新的。”
罗淑宁回道:“法器什么都可以替代,关键是旧物背后承载的意义。苗寨派人去找寻失物了,也搭上了公司的线,很快就有结果。”
“那就好。”
“需要我安排人将姐姐的房间打扫出来吗?几十年过去了,魏家的老宅子就那样空着,碾药制蛊的器件都是过去的老东西。”
陈若安想了想:“不用,我自己收拾。”
狐狸领着陈朵来到一处吊脚竹楼,木竹梁柱蒙着薄尘,屋内铺着苗寨的旧式寝具,竹编的卧榻,铺着靛蓝土布褥单,旁侧叠着绣花枕帕。
里间则开辟出一方制蛊用的工作坊,木架错落摆放着粗陶瓮、青铜盂、细竹筛。台面上散落着研药石与虫蛊器皿。
陈若安拂去器物上的积尘,规整摆放坛罐,陈朵在旁边说话了:“为什么要做这些?”
“脏了就打扫,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我们以后会生活在这里?”
“会生活一段时间。”
补充了大量知识的陈朵,开始有了新的思考,她不清楚陈若安为什么要为她做这么多,答案应该不单单因为她们是“同类”。
换一种角度思考,身为“同类”的陈若安要做的事,同样是她要做的事。
陈朵拿来抹布,学着陈若安的样子擦拭起了陶罐。
狐狸欣慰一笑,要不都说最好的教育是言传身教呢。
入夜了,清河苗寨的月色依旧清冽透亮,像揉碎的银箔洒在依山而建的竹楼群上,陈若安躺在白日刚打扫干净的竹床上,抬眼望向窗外——
竹影疏疏斜斜投在石阶上,远处梯田覆着一层薄霜似的月光,虫鸣低低浅浅,混着山涧的流水声漫进窗棂。
浓重的困意渐渐缠上了眉梢,陈若安身形微微一缩,变回狐狸,蓬松的大尾巴轻轻一扫,盖住了双眼。
小睡一会儿,狐狸总归梦见了一点过去的事,零碎的光影与模糊的声响缠在一起,梦本该会在沉沦中变得冗长,好在这一次没有,他被陈朵摇醒了。
“我不会这个。”陈朵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