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着红旗的田埂上,社员们正忙着丈量土地、清点农具、登记牲畜。初级社时土地还是私有,只是合伙经营;到了高级社,土地、大农具、耕畜统统归集体所有,社员凭劳动挣工分,年底按工分分红。
有的老农民蹲在地头抽旱烟,望着祖传的几亩地久久不语;更多的年轻人却干劲十足,喊着“SH主义是天堂,高级社是天梯”。
这天,周正召开全厂干部大会。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月初,全国各工厂正式废除一长制,明文确立党委领导下的厂长负责制——党委集体领导,厂长行政指挥,职工民主管理。
红星厂很快完成制度切换,周正再次成为了名副其实的一把手。
干部们再汇报工作时,又恢复了先敲周正办公室门的习惯。这些细微变化像水纹一样在厂里漾开,干部们心照不宣地调整着自己的言行举止。
作为周正再度把控全厂方向主持的第一次全体干部大会,所有人都很给面子,全厂272名干部全部到场。
大礼堂里黑压压坐满了人,前排是各科室科长、车间主任,后面是股级干部。
有人提前半小时就到了,找到位置后并不闲聊,而是翻开笔记本预习会议内容;有人踩着点进来,跟相熟的同事点头致意;还有人特意穿了崭新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郑重的气氛,偶尔有咳嗽声响起,也很快被压抑下去。
主席台上,七位红星厂班子领导排成一排坐在长条桌子后,周正居中。
他今天特意换了件灰色的确良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左手边坐着王慧芳,她正在低头翻阅文件,努力适应着二把手的位置。
周正跟王慧芳没有什么嫌隙。事实上,过去两年两人配合得堪称默契,但能重新成为班子主导者,他心里还是有些波澜。
他扫视主席台下方坐着的全厂干部,深吸一口气,对准麦克风道:“同志们,上午好!”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礼堂,浑厚有力。
“相信不少人已经看过文件了,”周正翻开面前的文件夹,“随着全国范围内高级农业合作社的普遍建立,中枢正式发出‘加强工农联盟、促进城乡交流’的号召。市工业局联合总工会、农村工作部联合下发《关于开展工农联欢活动的通知》,要求城区各大工厂对口周边高级社,开展以技术交流、文化联欢、生活互助为主要内容的联谊活动……”
台下,苏阳坐在靠过道的位置,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礼堂的木质长椅坐久了硌得慌,他悄悄调整了下姿势。
他一向反感这些长篇大论,也很不喜欢参加这样的会议,奈何今天的会议要求全厂行政级别在22以上的干部都要参加,苏阳是20级,自然也不能例外。
台上的周正讲到工农联盟的重要性,手臂随着话语在空中划动:“……工人阶级和农民阶级是亲兄弟,一个在城里开机器,一个在乡下种粮食,都是社会主义建设的顶梁柱!”
台下适时响起掌声,苏阳跟着拍了几下手,思绪却飘远了,他想着晚上吃什么好,面条?还是再从背包空间里拿些米蒸着吃?
周正的声音还在继续。
“……咱们红星食品厂职工三千多,按照标准要对口三个高级社,上级分配给咱们的是昌平十三陵乡的柳树庄、下槐树村、武家岭……”
苏阳偷偷打了个哈欠,却听到“武家岭”三个字。
他不由得心里一凛。
武新雪的老家就是武家岭的!
据阮素梅所说,武新雪和苏阳是一起被卖进八大胡同的。
那是1942年的冬天,四九城还没解放。龟公拎着他们俩的后脖颈像拎小鸡仔似的扔进柴房。那时武新雪6岁,苏阳4岁,两人都是又瘦又小,抱一起缩在墙角麦秸堆里瑟瑟发抖。
不同的是,苏阳是逃荒路上被坏人带到四九城,而武新雪却是四九城北边村里的。而且她还有父母兄弟,父母主动将她卖给了人牙子,然后才被人牙子转卖到八大胡同。
6岁的孩子已经记事了,但是武新雪在八大胡同哪些年,很少提这些事。
只有一次她和苏阳半夜去后厨偷东西吃,两人靠在灶台边取暖,断断续续说过几句。
“我爹把我抱上驴车时,我娘在屋里哭,”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哭有什么用呢?她也只是看着,并没有拦。我上面还有两个哥哥,他们比我金贵,所以我就被卖掉了。”
苏阳在记忆里找到这个场景,那时她才十一岁,眼神却老成得让人心疼。
当然了,被亲生父母卖掉,武新雪也不可能再巴巴地找回去。
所以即使她和苏阳重新回到四九城几年,也没打算再回武家岭。
苏阳正思索着,台上周正点了名。
“苏阳!”
“到!”他下意识从座位上站起。
周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沉声道:“按照上级要求,每个月咱们厂要组织人员下乡,每次在村里驻点三天两夜。活动内容包括:帮助农民兄弟干活、组织文艺联欢、开展医疗卫生服务、进行生活物资交换等。”
他顿了顿,又道:“张振国同志要在厂里主持保卫科工作,下乡的人员和物资保卫工作你要担起来,有没有信心?”
“有!保证完成任务!”苏阳压下思绪,立正敬礼道。
“好!坐下吧。”周正摆了摆手,继续点名,“吴冬梅同志,你是后勤科长,物资这块你要做好……”
苏阳坐回座位,脑海里继续思考。
同时对口三个高级社,人员分肯定要分三批,武新雪作为宣传科骨干,看来是躲不过了,希望到时别出什么幺蛾子才好。
至于他自己,肯定是要用心完成周正交给他的工作的。
红星厂保卫科目前三十多人,张振国是科长。
按道理来说,应该再设一名副科长才对。
可这两年来,每次李守义派的人提议增设保卫科副科长,都被周正和王慧芳联合否决。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这个保卫科副科长的位置是给苏阳留着的。
事实上,这两年苏阳在保卫科也一直在承担副科长的职责。
但是苏阳现在是行政20级,离保卫科副科长最低要求19级还差一级。
以他立的那么多功劳来算,给他提个19级倒是没人能找出反对理由。
唯一的问题是,副科长要求必须是正式D员。
而苏阳如今还是候补D员,等今年冬天他真实年龄才能满18岁,到时候转正式D员再上任副科长算是水到渠成。
“……我最后提醒大家,”周正的声音再次拔高,“这是政治任务,更是长期任务。工农联盟不是喊喊口号,是要实打实地做工作。咱们食品厂,原料来自农村,产品也要惠及农村。这次联欢活动,是任务,也是机会!让职工们了解农民的不易,更让农民兄弟感受工业的力量。”
他环视全场,目光如炬:“我就说这么多,各部门回去后都好好研究一下,制定详细方案报上来,谁都不准掉链子。”
短暂的停顿后,两个字掷地有声:
“散会!”
礼堂里瞬间响起椅子移动声、咳嗽声、低语声。
干部们纷纷起身,有人急着回去传达会议精神,有人三三两两边走边讨论,有人挤到前排想跟领导说几句话。
苏阳走出礼堂,深吸一口气,快步来到行政楼,顺着楼梯上了三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