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阳眼神一凝，结合着那大娘说的话，他已经能推测出，这个武长庆，应该就是武新雪以前的亲人了。
“对了！对了！”武长顺被大娘这一嗓子彻底点醒，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恍然大悟。
他死死盯着武新雪，眼神里的审视和怀疑如同实质：“长庆家那个小闺女！十几年前……不是被他们两口子……送走了嘛！”
他终于将模糊的记忆碎片拼凑起来。
整个武家岭高级社拢共八十九户人家，其中六十一户都姓武，且同宗同源。
太远的不提，武长顺的几个亲兄弟和堂兄弟名字里都带着一个“长”字。
而武长庆，是武长顺二叔家的老大，只比他小两岁，如今是个鳏夫。十四年前，因为大儿子武新山要定亲，就将六岁的女儿武新雪卖给了一个四九城来的人，换得三斗苞米粒。
眼前这个女同志同样叫武新雪，年纪对得上，长相也跟前两年去世的长庆媳妇很想。
“你……你难道真是……”武长顺向前迈了一小步，目光灼灼，几乎要穿透武新雪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迫切地想要问个清楚明白。
“行了！”
苏阳上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武新雪前面，高大的身形形成了一道保护屏障。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冷峻地直视着武长顺，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武社长！我们红星食品厂这次下乡，是带着上级交办的重要联欢任务和慰问物资来的！时间紧，任务重！当务之急，是让我们把物资安全卸车、妥善存放！我们厂运力紧张，司机同志们还等着把车开回厂里，不能在这里耽搁太久！请立刻安排！”
武长顺被苏阳冷冽的目光和强硬的态度噎了一下，满腔的疑问硬生生被堵了回去。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精明如他，立刻意识到现在不是追问往事的时候。
那一车物资，才是实实在在的，是安抚社员、彰显他这个社长能力的宝贝，绝不能因小失大。
他迅速再看了武新雪一眼，挤出一个笑容：“对对对！苏队长提醒得对！你看我，把正事都给耽搁了！怪我，怪我！”
他连忙转身，跟一个年轻人使了个眼色。
见年轻人会意跑开，武长顺才冲着自己身后的干部们吼道：“都愣着干啥！赶紧的！武大栓，带人把社里库房旁边那块空场地清理出来，要快！武永平，组织棒劳力，准备卸车！手脚都给老子麻利点，别磨蹭！这可是城里红星厂同志们的一片心意！”
随着武长顺一连串的指令下达，刚才还沉浸在“认亲”戏剧性一幕中的武家岭干部们如梦初醒，立刻行动起来。
副社长武大栓高声吆喝着几个青壮社员，快步朝村内跑去清理场地；民兵队长武永平则开始点兵点将，挑选身强力壮的汉子准备卸货。
社员们再次热闹起来，虽然对于武新雪身份的议论声虽然还在，但焦点已经转移到了即将卸下的物资上。
郑婉这会已经一脸懵，忍不住看向武新雪道：“新雪，你真是……”
“郑婉同志！现在的首要问题是监督物资卸车！”苏阳白了她一眼道。
“行行行！”郑婉没好气地应了一声，又小心翼翼地观察武新雪神色，发现她除了俏脸略微发白，并没有其他异样，只能按下心里疑惑，转身去监督大家卸物资。
苏阳看着武新雪充满破碎感的脸，有些心疼。
他想拉着武新雪的手安慰她，又顾忌场合，只能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别怕，跟紧我。有什么情况，立刻告诉我。”
“好！”武新雪抬头冲他扯出一个有些惨淡的笑脸，看得苏阳心里一颤。
……
红星厂联谊队是带着帐篷来的，本是打算扎营在打麦场，但是因为打麦场还有粮食在晾晒，武社长提议将众人安置在高级社总部院子里。
那院子离这里只有五六十米，只是道路狭窄，卡车开不过去，好在高级社有两辆牲口车，大物件放牲口车上，小东西大家分着拿，直接就将卡车腾空。
“李师傅、郭师傅、薛师傅，路上慢点啊！后天下午别忘了来接我们。”苏阳目送三辆卡车离去，看向已经走远一段的人群，悄悄握了一下武新雪冰凉的小手，又赶紧放开。
“咱们也走吧。”
“嗯。”
武新雪点头，表情已经转为了坚决。
“那谁！不准碰那几个箱子，里面都是放映设备，金贵着呢，卒瓦了你们赔不起！”冯家声看有几个半大孩子想要帮忙抬箱子，赶紧大声呵斥。
“放映机？你们要在我们这放电影？”被训斥的孩子们一点没有生气，反而是听到有放映机，一脸惊喜。
“那是！”冯家声看不少男女老少都被他的话吸引，一脸自得地说：“我和我爸就是放映员，我跟你们说，这次你们有福了……”
“冯家声！墨迹啥呢？麻溜点往前走！”苏阳见冯家声堵着路装逼，忍不住高声呵斥。
“呃……我马上走！”冯家声面色一变，赶紧加快了脚步。
……
人多力量大，带来的物资很快就被安置进了武家岭的一间空房间。
苏阳打量着这个院子，琢磨了片刻，满意地点头。
这院子不算大，但是搭七八个帐篷还是没问题的，只是会稍微拥挤一些。
物资已经全放进了一间小房内，清点完毕，武长顺正要锁门，苏阳几步上前，“慢来慢来！”
他说着话，手上已经有了动作。
“咔嚓！”苏阳用从厂里带过来的锁，给仓库门挂上了铁将军。
几个武家岭的干部神色微变，却没有提出异议。这些物资虽然是来慰问农民的，但分配权却掌握在红星厂的手里。况且，这物资是三个高级社的，只是存放在武家岭罢了。
活干完，武长顺和一些挤在院门口的社员又开始打量起武新雪。
红星厂的人也彼此交换着眼神，赵晓峰、王雪等几个跟武新雪关系好的人更是犹犹豫豫的，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模样。
武长顺这些村干部也在偷偷观察着，越看越坚定他们心里的猜想。
“咳咳！”郑婉心里也跟猫抓一般，但是想到自己的身份，就清了清嗓子，想把众人的注意力拉回到工作上。
她刚要开口，院外就传来鬼哭狼嚎一般的哭声：
“哎呦喂！我的好闺女哟！你在哪呀！”
“妹妹！我们找的你好苦！”
武新雪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下意识看向苏阳。
苏阳眯了眯眼睛，冷冷地看向院门处。
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