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若安赶赴长白山时,正值春雪未消、寒意未尽的临界时节,山脉上冰下融、白绿初现,山顶仍是冰封万里的冬日盛景,可山脚已悄悄透出春的生机了。
今年三月,东北地界基本沦陷,伪满洲国宣布脱离中国“成立”,定都新京。当月九号,溥仪在长春举行就职典礼,出任执政,年号“大同”。
在日伪控制县城和铁路的大局势下,松花江下游湿地、吉林东部山区,外加这长白山腹地,成为抗日义勇军的主要活动区域。
狐狸踩着云烟,从山峦飞过。
游历之初,陈若安不止一次设想过在长白山建立仙府,却不曾想到,最终是因国难而奔赴此地。
长白福地,承载的传说秘闻数不胜数,这段艰苦的岁月之后,或许又要多几段色彩浓厚的传奇了。
陈若安选择一处峰头落脚,眼前两座山峰左右并排,峰头诡异朝中间靠拢,形成拱状,远观过去,好似打开了一扇天门。
漆黑浓郁的阴炁在“门”内翻涌,一条长影若隐若现。
咻!
黑雾翻涌,腥风陡生!
一条黑鳞巨蛇破雾窜出,毒牙寒冽,直咬狐身。
陈若安旋身急闪,柔软身子躲过撕咬,可蛇躯一扭,如铁索般绞住了他。
“嘎巴”一声脆响,狐身应声而断。
那条大蛇的黑鳞泛着冷光,昂首吐信,得意一笑,缓缓松开了长躯。
却见那碎裂的并非狐体,不过一截枯木。木心之中,正绽出数点嫩绿新芽,生机盈盈。
唰!
绿芽儿疯长,变成结实的绿藤,反朝黑蛇捆去,蛇眼之中闪烁一丝慌乱,在纠缠不清的藤蔓中游走,最后索性一口咬下,将绿藤尽数撕碎。
陈若安引导着生机流转,站在不远处。
“一见面就动手,本地的精灵也太没礼貌了。”
狐狸说完,双峰之间又散开蓝白色的浓厚炁息,这一次钻出的是条白蛇,它的鳞片闪烁着冰蓝与雪白相互混杂的色泽。
“住手,莽夫。没听见这位客人嘴中说了‘本地’二字,想来它不是长白山的狐狸。”那白蛇长躯一盘,化作一手持白扇的书生。
紧接着,那黑蛇一并盘身,变作黑发金瞳的魁梧汉子,他眉骨锋利,一股桀骜劲儿从气场中透出来,质问道:“万一是小鬼子那边派来的呢?”
陈若安闻言心生不悦:“招你惹你了,骂得可真脏啊。”
书生白扇轻摇,淡然道:“就说你是无脑莽夫,倘若鬼子那边有狐狸,也没必要用邪法去诱惑胡家的灵了。”
“你说谁没脑子?”
“你。”
“大敌当前,我没空收拾你。”
“嗯,你居然能想到这一点?今日倒着实令我刮目相看。”
不等陈若安回话,一黑一白两条蛇已经在吵架拌嘴了。
换做平常,两条蛇一定要找个机会比试一番,可局势紧张,那黑蛇竟然真的压了性子,向前拱手道:“是我莽撞了,长白山柳坤生,在这里给你赔礼道歉。”
“小生柳化蛟。”书生合起扇子,说道:“你我异兽修行,最忌天雷和刀枪火炮,阁下为什么今日敢来长白山?还是说,你对目前的局势一无所知?”
一旁的柳坤生摆摆手:“赶紧走,别在这里平白丢了性命。”
陈若安自报名号,解释道:“我虽从东岳泰山而来,可对东北的形势早有耳闻,不过是想在抵御外敌中尽一点绵薄之力。请问这长白山的狐类,遭受了什么祸难?”
“叛变。”柳坤生回道。
伴随日军踏入东北地界的奇人异士中,有忍众,阴阳师,浪人,艺妓,神官和巫女,东北出马仙家与之交战,勉强能阻止他们过多介入战场,可中间胡家小辈临阵倒戈,害得出马仙在黑风口一战中失利,元气大伤。
叛变之后,那些狐返回了山南麓的日军防备点。
陈若安略作思索,莫非这汉奸没遇见,先遇见了灵奸?
“事情尚未查清,现在下定论还为时过早,我们尚不清楚对方的手段。”柳化蛟解释说,轻摇着扇子思索起来。
陈若安拿定了主意。
同为狐类,就从这精灵倒戈一事中入局好了。
“不知胡家的仙府在哪座峰头,现今主事的又是哪位前辈?”狐狸问道。
柳坤生抬手指向远处的山:“白云峰的东侧。除了不过问世俗之事的老东西们,现在整个胡家由三个老太婆操手,什么事都喜欢商量着来。”
柳化蛟笑道:“不老不老,是三位娇艳美人。”
“下贱东西,都说柳家性淫,这名声就是从你们这里败坏的。”柳坤生骂道。
眼前两条蛇又有吵架的意思,陈若安轻松一跃,即刻朝白云峰转去。
行路匆忙,倒是没什么像样的见面礼了,若是狐仙家不嫌弃,只好送些腹中天地的鸡蛋过去。
白云峰,寒风萧瑟。
东侧悬崖峭壁桃花连绵,开得娇嫩热烈,粉色花瓣和冰雪相互映衬,有种别样的风情。
狐类之中,多的是精通幻障和魅术的好手,一点障眼法拦不住陈若安,他径直朝桃林深处飞去,借助油纸伞遮蔽身形,逃过狐小辈们的视线,来到三位主事的面前。
诚如柳化蛟所说,三只狐的人身,面如桃李,唇点朱红,气质冰冷,个个都是十足的娇艳美人。
“大姐,有别处的小家伙混进来了。”坐于孤石的狐美人说道。
虽有油纸遮蔽,可陈若安难逃三只大狐的法眼,没等为首的狐说话,他已经乖乖显形了。
三狐望去,眼前的少年手挎竹篮,篮子里装着满满的鸡蛋,很有俗世中人们拜访亲朋时的做派。
“哪里来的小狐?”
陈若安回道:“我在泰山建有仙府,今日赶赴东北,自然要先来本家拜会。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一篮子鸡蛋搁置在了孤石前面。
狐喜欢吃鸡蛋,自然也能瞧出这蛋的品质,篮中清光闪烁,蛋壳莹润似珠,一看就绝非凡品。
陈若安抬眸望向三狐,狐美人们也深深看了他一眼,揣摩着这俊秀后生的来意。
陈若安简单道明意图,又在对狐前辈的称呼上犯了难,那为首的大狐说道:“山中小辈都称呼我们为祖奶奶,可你并非长白山的狐,就依照俗世的规矩。”
哪怕化形之术将人身塑造的绝美,可三狐毕竟是百多年的老东西,称声“婆婆”就是了。
按照俗世的规矩?
“三位姐姐···”
陈若安一开口,立刻引得狐姐妹中的两个妹妹捂嘴轻笑,倒是很久没有在小辈口中听到这么年轻的称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