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正淳死死盯着手中的布料与丹药。
山风自崖边吹来,拂动他鬓角发丝,也吹得那块布料微微颤动。可此时的他,却像是全然没有察觉,整个人的心神,都被掌中那两样东西死死攫住。
对于寻常人而言,若已有了名利和地位,往后所追求的,往往便是精神上的满足。
可对于一个阉人而言,却不是如此。
一个阉人,一旦得了权,得了势,得了旁人穷极一生都未必能触及的高位,心中最想要的,反而不会是更多的金银,也不会是更多的奉承,而是曾经失去的东西。
那是尊严。
也是一个男人最宝贵的东西。
只可惜,这世间很多事,从来都是覆水难收。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了,便再也回不来。
有些肉,被生生割掉之后,也绝无可能再重新长出。
正因如此,那份执念,才会随着时间一点点发酵,直至深入骨髓。
越是得不到,越是让人疯狂。
这也是为何历朝历代,那些真正得势的宦官,往往都会变得偏执,甚至极端。
因为他们拥有得越多,便越会意识到,自己最想要的那一样,始终都不在手中。
而现在,曹正淳身为东厂督主,论权势,论地位,放眼如今的大明朝堂,除却上官金虹之外,几乎已无人能压他一头。
甚至某种程度上说,朝堂之中,兵马之间,半数权柄都已掌于他手。
这一份地位,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可对于现在的曹正淳而言,他最想要的,从来不是上官金虹坐着的那个位置。
因为比起皇位,他更想要的,是一个完整男人的身份。
而现在,所有太监梦寐以求,却穷极一生也看不到半点希望的东西,竟然就这样落在了他的手中。
这让他如何能够冷静。
别说是曹正淳。
便是站在他身后的那两名宦官,此时目光也死死黏在了曹正淳手中那块记载药方的布料以及那枚药丸之上。
二人呼吸微重,眼底赤红如火。
那不是杀意,也不是怒意,而是一种近乎本能般的贪婪。
一种压抑了半生,一朝被点燃的贪婪。
几息之后,曹正淳才像是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向顾少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道:“顾公子没有诓骗老奴。”
这一句话出口,连他自己都察觉到了不对。
这样明显失了分寸的话,若放在平日,绝不可能从他的嘴里说出。
尤其是面对顾少安时,更不该如此。
可也正因如此,才越发显出他此时心中的波澜究竟剧烈到了何种地步。
顾少安闻言,只是神色平淡地看了他一眼。
“曹公公觉得呢。”
声音不高,却极轻。
可这一句话,却像是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曹正淳蓦然回过神来,脸色一变,连忙躬身道:“老奴失言,还望顾公子恕罪。”
以曹正淳的聪明,如何不知,以顾少安的如今的实力和地位,根本就没有必要,也不屑对他撤下这样轻而易举就能被戳破的谎言。
而且顾少安的医术,别人不知,他如何不知。
就连朱厚照那让所有御医以及天下名医都束手无策的早衰都能医治。
其医术之高,已然达到了超凡入圣的层次。
别人无法做到的事情,不代表顾少安做不到。
想到这里,曹正淳的心忍不住剧烈的跳动了起来,低下头的脸此时都是涨红一片。
顾少安随意摆了摆手。
“曹公公是个聪明人,做人做事,无需我多言。”
听到这话,曹正淳立刻低头。
“老奴明白,顾公子放心。”
顾少安轻轻“嗯”了一声,随后重新端起茶杯,低头轻品,仿佛方才那足以让天下无数宦官疯狂的东西,不过只是随手赏下的一点小物件罢了。
可越是如此,曹正淳心中便越发敬畏。
他强行压下胸腔中翻涌不休的情绪,声音不自觉的带着几分颤抖。
“老奴告退。”
说完,曹正淳弓着身子,一步一步向后退去。
他退得很慢,也很稳,始终低着头,不敢转身。
直到退出数十步后,方才带着那两名心腹转身离开。
院中再度安静了下来。
片刻后,待到曹正淳等人的脚步彻底消失在感知范围之内,黄雪梅方才缓缓开口。
“你这样做,不担心上官金虹那边出问题。”
她声音平静,目光却落在顾少安身上。
宦官自古忠于皇权,并非因为他们生来便忠,而是因为他们身体残缺,命数已定。
对于这样的人来说,能做到的极限,也不过是挟天子以令诸侯罢了。
百年之后,终究还是一抔黄土。
也正因如此,历朝历代的宦官虽多权臣,却几乎没有真正谋朝篡位的。
因为他们没有后。
没有后,很多野心,便天然少了一层最根本的支撑。
可现在不一样。
顾少安给了曹正淳一条路。
一条让他重新变成男人的路。
以曹正淳如今的境界与实力,虽说年岁已不算轻,可若想留下子嗣,却绝非什么难事。
而人心这种东西,最是无穷。
一旦曹正淳有了后,便未必还能甘心始终屈居于上官金虹之下。
这一点,黄雪梅看得很清楚。
顾少安自然也清楚。
他端着茶杯,神色不变,只是淡淡道:“我知道。”
说着,他视线落向崖外,声音依旧平稳。
“但一家独大,同样也是养虎为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