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高悬,阳光自天穹笔直倾泻而下,石地泛着白光,空气里的热意也随之渐渐浓郁起来。
崖坪边缘的一座凉亭旁,莫声谷与黄雪梅静静立着。
而在他们前方十丈之外,张三丰与顾少安相对而立。
两人之间的距离并不远,可那十丈空间此刻却像是被无形地拉长了一般,安静得没有半点杂音。
风穿行而过,吹动地上的草屑与碎尘,在两人之间卷起又落下。
张三丰看着对面的顾少安,忽然抬起右手,冲他轻轻勾了勾手指。
“小子,来吧。”
声音落下,顾少安轻然一笑。
下一刻,他手腕轻甩。
只听得一道清越剑鸣骤然响起,倚天剑脱手而出插入地面。
剑锋入石,微微颤鸣,细碎的石屑顺着剑身两侧簌簌滑落。
那一缕余音在崖坪上轻轻荡开,转瞬便被骤然翻涌的气机所吞没。
“晚辈得罪了。”
话音方落,顾少安体内剑丸骤然一颤。
那颤动明明发生在体内,可下一瞬,整座后山的风势与天地之力却像是同时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拽住,崖坪之上的气流猛地一滞,紧接着,自四面八方奔涌而来的狂风陡然变向,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气旋,向着顾少安所在之处疯狂汇聚。
与此同时,天地之力亦被强行拉扯而来。
山谷间流动的清风,崖下翻腾的云气,远处松林中的草木灵机,甚至连空气中弥漫的日光热浪,都仿佛在这一刻受到了某种牵引,向着顾少安周身汇集而去。
随着被牵引而来的天地之力以及天地之势与顾少安自身罡元交织一处,转瞬之间,化作成千上万道细如金丝的剑气,铺陈于崖坪之间。
金光浮动,密密麻麻,远远望去,恍若一片被烈日映照的金色麦海,在风中摇曳起伏。
每一道金丝般的剑气都带着极致的锋锐之意,悬浮于空,彼此交织。
空气被切割得泛起层层波纹,一缕缕微不可察的尖锐呼啸从四面八方传来,汇作低沉而密集的剑吟。
那声音越来越重,到最后,仿佛整片后山都被无数剑气封锁在内。
凉亭边上,莫声谷与梅绛雪的呼吸齐齐一窒。
在二人的感知中,眼前这座后山竟仿佛于顷刻间化作一片剑狱。
天上地下,入目所及尽是锋锐。
连吹到面前的风都像是被削薄了,带着针扎般的刺痛感。空气之中那些无形的锐意更是密集得让人头皮发麻,仿佛只要再往前半步,自己全身上下便会被切成无数碎片。
就在这成千上万道剑气彻底成势之时,张三丰抬起了右手。
他的动作很简单,只是抬掌。
可就在那只手掌抬起的瞬间,一股无形而柔韧的劲气骤然自他体内扩散开来。
那股劲气并不张扬,没有半分爆裂之态,可扩散开时,周围空气却像是被一层层拨开的水面,荡起肉眼可见的透明波纹。
波纹以张三丰为中心向四周蔓延。
下一瞬,空中那些密布的剑气接连触及那柔韧劲气。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
没有震耳欲聋的轰鸣。
那些原本锋芒毕露的金丝剑气,在接触到那股柔韧之力时,竟如同灰烬遇风,一缕接着一缕地悄然消散。
金光在空中碎开,化作细小光点,随后迅速湮灭。那种感觉,像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自根源处将这些剑气尽数抹去。
只是短短数息,原本几乎笼罩整片崖坪的金色剑海,便被清扫一空。
顾少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眉头轻轻一挑。
他自然看得出来,那并非单纯的护体真罡,而是张三丰将自身劲气化作了一种独属于自己的领域。
念头转过,顾少安没有半点停顿。
右手抬起,凌空对着张三丰一点。
霎时间,空中再次有剑气凭空而现。
只是这一次,剑气不再如方才那般铺天盖地,浩瀚如海,而是寥寥不过百道。
然而数量虽少,那百道剑气甫一成形,周遭的气机便骤然一沉。
因为每一道剑气之中,都充斥着截然不同的剑势。
有的清润如雨,剑身流转间,竟似带起一缕蒙蒙水意,落处无声,却浸骨沁寒。
有的冷冽如雪,出现的刹那,周围空气都像是凝住了,锋芒流转之际,透出刺骨寒意。
有的凝练如金线,细长至极,却将所有凌厉尽数压缩于一线之中,仿佛只需轻轻一掠,便能剖开一切阻碍。
它们并未一拥而上,而是在顾少安的控制之下,于虚空之中交错穿梭,或前或后,或高或低,彼此勾连呼应。
剑光纵横之间,竟隐隐化作层层叠叠的杀阵,宛如棋盘落子,步步为营,又步步藏杀,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角度,向着张三丰袭杀而去。
一时间,空气被切开无数细密裂痕,耳边尽是尖锐而短促的破空声。每一道声音都像是薄刃划过玉璧,清脆之中透着刺骨杀机。
似乎是感觉到了这些剑气的变化,张三丰眸光微微一闪。
“将剑势融入剑气之内,再以弈棋之法化作杀阵。”
他看着那百道剑气在空中铺展,声音里带着几分赞许。
“你这弈棋奕剑之道,比起上一次更加精妙了。”
说话间,张三丰抬起的那只手掌微微一翻。
下一刻,他周身那股原本柔韧绵长的劲气之中,忽然又多出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那是一股刚猛到了极点的力量。
柔中生刚,刚柔并济。
两股截然相反的劲气在张三丰周身流转,彼此追逐,彼此咬合,不过一息之间,便凝聚成两道阴阳游鱼,将张三丰环绕其中。黑白二气流转,宛若太极轮转,带起一圈圈扭曲的空气波纹。
霎时间,顾少安只觉自己所凝聚出的那些剑气像是忽然陷入了一片无形泥潭。
那些原本迅疾绝伦、轨迹诡变的剑气,在靠近张三丰周身数尺之地后,速度骤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