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少安目光扫过帝释天周身那翻腾的寒气,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你这门武学,虽然精妙超凡,可在威力上却始终差了那临门一脚。”
“招式有余,神髓不足。”
“看似圆满,实则虽盈而不实。”
说到这里,顾少安嘴角甚至微微扬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若我猜得不错,《圣心诀》并非完完全全出自你一人之手。”
“而是你找了其他天赋更高的人,一同参研补全而成。”
话音出口,帝释天心中微微一沉。
将帝释天的反应收入眼中,顾少安便清楚自己猜对了。
想来也是,想要创出一门武学本就不是易事,更何况是如同《圣心诀》这样奇特的武学,若非是天赋绝尘之辈,纵然是数百年时间,也难以创出来。
自己做不到,只能假手于人,集思广益。
想通这一点,顾少安轻轻摇了摇头:“可惜,明珠落入庸人之手,终究还是蒙尘了。”
有道是,杀人不过头点地。
可顾少安这几句话,却比真正出剑,还要来得更狠。
字字句句,皆朝着帝释天最痛的地方刺去。
从其天赋,到其败绩,再到其最自傲的《圣心诀》,几乎没有一句不是在撕开他的遮羞布。
哪怕帝释天活了上千年,城府极深。
此时此刻,面对顾少安这毫不留情的一番话,他那双眼睛里,也终是多出了几分压不住的赤红。
可顾少安却像是全然未觉一般,依旧持剑立于半空,神色平静。
下一瞬,一道声音,却忽然越过了呼啸风声、越过了四周厮杀之声,极为清晰地传入帝释天耳中。
那不是开口,而是传音入密。
“一合(20毫升)凤血,换一个消息。”
“有没有兴趣?”
声音平淡,甚至还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可落入帝释天耳中时,却让他原本已近沸腾的怒意,都生生顿了一瞬。
帝释天神色微怔,旋即缓缓抬头,目光死死锁定顾少安。
而在那一瞬间,他心中却是猛地一沉。
“这家伙,竟然连我有凤血都知道?”
若说先前顾少安道破他过往种种,帝释天还勉强能将一切归结于泥菩萨的《天机无极大法》。
那么现在,顾少安直接点出“凤血”二字,事情的意味,便又完全不同了。
因为帝释天对《天机无极大法》并不陌生。
昔年他在神州大地四处求学、搜罗百家武学之时,便曾动过加入天机门的心思。
只是,那时的他到底心中有鬼。
他担心天机门以卜算之法,算出他的来历,算出他吞食凤元、窃取凤血的秘密。
所以最终,帝释天还是打消了亲自入天机门的念头。
转而布下暗棋,将一些人送入天机门中,潜伏多年。
而这一潜伏,便是近两百年。
直到最后,他才终于借那些暗子之手,成功将《天机无极大法》弄到手。
也正因如此,帝释天比许多人都更清楚这门术法的禁忌与极限。
《天机无极大法》,有三不算。
命定夭折者不算。
气运磅礴者不算。
自寻轻生者不算。
而除此之外,还有一点虽未明说,却同样是天机门历代默认之事。
凡与天地大运纠缠太深者,难算。
青龙、凤凰、玄武、麒麟,此四大圣兽,天生便与天地气运相连。
关于它们的一切,本就近乎不可测。
否则的话,天机门这等擅卜算、擅推演的门派,早便该想办法谋取四圣兽的造化了,又岂会一直沉寂不动?
也正因为知道这一点,帝释天才愈发心惊。
顾少安一个九州之地的年轻人,却偏偏对他的事情知晓得如此之深。
帝释天能想到的唯一解释,依旧只有泥菩萨的《天机无极大法》。
可问题在于,若想以《天机无极大法》去卜算一个坐照境强者的过往生平,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哪怕是帝释天自己,都觉得难以承受。
他不信泥菩萨能承受得起。
既然泥菩萨承受不起。
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
泥菩萨在《天机无极大法》上的造诣,已经超过了他,甚至超过了天机门中绝大多数人。
唯有如此,才可能以更小的代价,撬开本该难以窥探的天机。
想到这里,帝释天脑海中,不由又浮现出顾少安先前说过的那句话。
“你的天赋,还真是差得不堪入目。”
再想到泥菩萨的年纪。
想到对方竟能在不到天人境时,便将《天机无极大法》参悟到这种程度。
帝释天只觉胸口像是被什么死死堵住了一样,憋闷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不是单纯的愤怒。
而是一种面对真正天赋之差时,无能为力的挫败。
这种挫败,比方才被顾少安的剑所伤,还要更让他难受。
几息之后。
帝释天终究还是压下了心中翻腾的情绪,声音低沉地传音回道:
“什么消息?”
顾少安目光平静,嘴角却微微勾起。
“十强武者,武无敌如今所在的位置。”
此言一出。
帝释天心中眸光一凝,脸色也沉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武无敌早在二十年前,便因冲击坐照境之上的境界失败死了。”
闻言,顾少安却只是轻轻笑了笑。
“迈入坐照境,寿涨五百。”
“武无敌满打满算,也不过一百多岁而已。”
“对于武无敌而言,如今正值壮年,体内生机充盈,以他的实力,以他的年纪,你竟真会相信,只是一次冲关失败,他便会直接身死道消?”
说到这里,顾少安的声音里,已然多了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
“到底是你活了千年,却连这点事情都看不透。”
“还是说——”
“你其实早就看透了,只是不愿意承认,宁可骗自己,也不敢去面对那个可能?”
这一番话,顿时让帝释天沉默了下来。
因为顾少安说得没错。
关于武无敌身死的消息,帝释天从来就没有真正毫无保留地相信过。
恰恰相反。
当年在听到这则消息的第一时间,他并未立刻出山。
而是继续蜷缩在雪山深处,像一只惊弓之鸟般,硬生生又躲了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一边暗中探查,一边反复求证。
甚至到了最后,他还亲自潜出雪山,去找到了那座属于武无敌的坟墓。
然后亲手掘坟开棺。
直到看见其中尸骨,确认棺中确有武无敌遗骸之后,他才真正敢从雪山深处走出来。
可现在,被顾少安这般当面点破之后,帝释天却忽然又沉默了。
因为尸骨是真的。
坟墓是真的。
可若对方是武无敌呢?
若那等人物,当真还有什么他帝释天看不透的后手呢?
想到这里,帝释天心中竟不由自主生出几分寒意。
半晌后。
帝释天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传音道:
“他现在,人在何处?”
顾少安目光微动,旋即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只入帝释天一人之耳。
“当年大夏皇朝龙脉有缺,内忧外患并起,朝廷已无足够余力镇压江湖。”
“为防江湖彻底失控,大夏皇族暗中分出一脉,隐姓埋名送入江湖之中,建立武氏山庄。”
“其目的,便是替皇朝在江湖中埋下一双眼睛,也埋下一只手,暗中监察天下武林。”
顾少安说到这里,视线不经意般扫了一眼远处正与张三丰交手的武文隆。
“若真论辈分,那一脉甚至还在武君珩之上。”
“如今,武无敌,便常年在宫中闭关。”
此话落下的瞬间,帝释天第一反应仍是想要否认。
可话到了嘴边,他的目光却忽然一转,落到了另一边的武文隆身上。
确切地说。
是落在武文隆所施展的《玄武真经》之上。
帝释天的脸色,顿时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玄武真经》。
武氏山庄。
大夏皇族暗脉。
武无敌。
这些原本看似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竟像是忽然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串联了起来。
帝释天牙关紧咬,面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好。”
“藏得当真是深。”
“竟连本座,都骗了过去。”
这句话出口时,他的声音里已不仅仅是恼怒,甚至还带着一丝被愚弄后的阴厉。
将帝释天的反应收入眼中,顾少安心中轻笑。
这天下的水从来都是深不见底,帝释天虽然侥幸得到了凤血,但本身文韬武略精二不通,不然的话,当初也不会只做了几十年的皇帝,国家就被灭掉了。
相比起另外一个活了上千年的家伙,脑子,心智乃至于实力都差了不止一筹。
几息之后。
帝释天忽然抬起手。
其指尖劲气微吐,一缕缕细微真气精准地逼向自身指腹。
紧接着,一滴滴色泽殷红、却又隐隐泛着奇异灵光的血珠,自他指尖缓缓沁出。
这些血珠并不多。
可每一滴都凝练到了极点。
其内仿佛蕴着某种灼热而古老的生命气息,刚一出现,周围空气中便多出了一种极其细微、却无比霸道的威压。
那不是寻常血液能有的气息。
而是圣兽凤血。
下一瞬。
帝释天屈指一弹。
嗤!嗤!嗤!
一滴滴凤血,顿时如赤色流星般,向着顾少安激射而去。
待临近顾少安身前三尺时。
顾少安心念一动,体内阴阳二气自然流转。
黑白两色气机在掌前无声一旋,那几滴原本速度极快的凤血,竟像是陷入了一片无形泥沼之中,瞬间停滞下来,悬于顾少安身前。
血珠微悬,红光流转。
仅仅只是看那色泽、闻那气味,顾少安便已能断定——
这些,的确是帝释天体内炼化多年的凤血无疑。
只是,当这几滴凤血的气味真正传入鼻中的那一刻,顾少安眼底,却忽然掠过一抹极淡的异色。
旋即。
他的心中,蓦然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