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间风声未止,可那寒意却让不少人后背发紧。
帝释天缓缓转头,冷冷扫了泥菩萨一眼。
那目光,像是冰层之下积压千年的寒潮,令人不寒而栗。
“多嘴。”
二字出口的同时。
帝释天右手一抬,对着泥菩萨遥遥一指点出。
“咻——”
一缕湛蓝色指劲骤然破空而出。
那指劲细若一线,却快若惊雷,飞掠之间,甚至在空中拖出一道淡淡蓝芒,真如一道自天际劈落的寒色闪电,眨眼便直奔泥菩萨眉心而去。
以泥菩萨的修为,若被这一指点中,几乎没有半点幸理。
然而。
就在那指劲距离泥菩萨尚且还有五丈之时。
一道金色剑气,竟凭空而凝。
没有半分预兆。
就像是那片虚空本身,忽然生出了一缕锋芒。
下一刻。
“嗤!”
剑气斜斜一掠,精准无比地斩在那道蓝色指劲之上。
伴随着一声脆响,帝释天那一指之力竟被当场绞碎,化作点点蓝色寒芒消散开来。
见此,帝释天缓缓转头,再次看向顾少安,眼睛微微眯起。
“找死。”
话音落下。
帝释天一步踏出。
霎时间,一股股磅礴而诡异的精神能量,竟如海啸一般,自其体内骤然扩散开来。
那不是单纯的气势压迫。
而是一种直指心神的恐怖侵袭。
周围不少修为稍弱之人,在这股精神波动扩散之时,心神都不禁一阵恍惚,仿佛意识被一只无形巨手猛然扯动。
而作为帝释天主要目标的顾少安,更是只觉脑海蓦然一晃。
眼前天地,竟在刹那间变得朦胧起来。
等到那模糊散去之时。
顾少安发现,自己竟已不在这处血气弥漫的山林战场之中。
取而代之的,是峨眉派大峨山西苑。
院落清幽。
竹影摇曳。
石桌旁,周芷若一袭绿裙曳地,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玉手轻抬,缓缓斟茶。
茶烟袅袅而起。
她面上带着浅浅笑意,那笑容温柔恬静,配上她本就清丽绝俗的容貌,恍若江南细雨中一抹最柔和的春色,令人一见便不由心神安宁。
而在一旁。
黄雪梅一袭白色长衫,双手轻抚天魔琴。
琴音袅袅,空灵婉转。
她那素来冷艳的面容,在这琴音萦绕中,竟也多出几分少有的柔和静美。
再远一些。
杨艳穿着鹅黄长裙,坐在院中秋千上轻轻晃动。
发梢扬起,裙摆随风微动。
她那张娇俏明媚的脸上,满是灿烂笑意,仿佛将整个院子的暖意都聚在了自己身上。
眼前一幕,静谧,美好,温暖得几近不真实。
只是一眼。
顾少安便已明白,自己是中了帝释天的精神秘技——天宫幻影。
此术能以强大精神力牵引人心,勾动人内心最柔软、最向往、最不愿失去的那一部分念头,在心神之间构筑出一方宛若仙境般的虚假世界。
这世界,源于本心。
却又比本心所能幻想出的,还要更完美几分。
它让人觉得,那便是自己真正想要的归处。
甚至连梦中,都未必能梦到这般无瑕之景。
面对这一幕,顾少安眼中也不由闪过一抹异色。
即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帝释天这“天宫幻影”,的确称得上诡异而精妙。
明明帝释天对他并不了解。
可这秘术,却依旧能够顺着一个人的心念,自行勾勒出那最令人沉沦的幻境。
若换作寻常武者,只怕只这片刻恍惚,便已彻底沉陷其中,难以自拔。
可顾少安终究不是常人。
几乎就在看破幻境本质的瞬间。
他体内气机一转。
“昂——”
一道低沉而悠远的龙吟之声,骤然自顾少安体内回荡而起。
那龙吟并非真正音波,而是其体内真龙之气与精神力量彼此呼应后所形成的一种心神震荡。
随着这一声龙吟响起,顾少安识海顿时一清。
下一秒。
周芷若的茶烟、黄雪梅的琴音、杨艳的笑容,连同整个宁静雅致的西苑,竟都如镜花水月一般,骤然泛起层层裂痕。
咔、咔、咔——
不过转眼,眼前一切便轰然崩散,重新化作虚无。
外界。
眼见顾少安竟如此轻易便破开自己的“天宫幻影”,帝释天眼中也不禁闪过一抹诧异。
可还不等他细想。
顾少安的身形,已然动了。
只见他脚下一踏,整个人竟似缩地成寸一般。
一步迈出,空中只留下几道尚未散去的残影。
而其真身,却已径直出现在帝释天身前三丈之内。
与此同时。
顾少安左手微沉,五指不知何时,已然扣在了倚天剑的剑柄之上。
“铮!”
一抹璀璨到极致,也惊艳到极致的剑光,骤然亮起。
那剑光初现时,不过一线。
可落入帝释天眼中之时,却仿佛已经将天地都尽数照亮。
森冷,纯粹,锋锐,无可阻挡。
像是把人间所有的光与寒,都凝在了这一剑之中。
剑光,快得像是自九天之外坠落而下。
可真正可怕的,却不是快。
而是纯粹。
纯粹到仿佛这一剑斩出之后,天地之间,便只剩下这一道剑光。
帝释天眼中寒芒骤凝。
面对顾少安这骤然斩来的一剑,他竟也没有半点后退之意,只是右手抬起,五指微张,体内真气如江海翻腾,顷刻间便在掌前凝出一层森白寒气。
那寒气甫一出现,周遭空气便迅速冻结。
“咔咔咔....”
一道半丈大小的玄冰气墙,竟是瞬间横在帝释天身前。
《圣心诀》——玄冰绝!
下一瞬。
“轰!”
顾少安那一剑,已然重重斩在那玄冰气墙之上。
剑锋与冰墙相触的一瞬,四周天地像是同时一震。
那看似坚不可摧的玄冰气墙,在这一剑之下竟只支撑了短短一息,便自中央裂开一道细长剑痕。
紧接着,裂痕飞快蔓延。
“砰!”
整面玄冰气墙轰然爆碎,化作无数冰晶四散激射。
而顾少安这一剑虽被阻了一瞬,剑势却未曾断绝,反而在那冰墙炸开的同时,顺势再进一步,直逼帝释天胸前。
“嗯?”
帝释天目光微闪,脚下一动。
其身形看似只是轻轻向后迈出一步,整个人却已经飘然退出数丈之外。
动作从容,姿态闲适,仿佛不是在避剑,而只是在庭中赏景时,随意向后踱了一步。
可事实上,他这一步退出的距离与速度,却快得让下方不少人都只能捕捉到一抹残影。
《圣心诀》轻功——纵意登仙步!
这门轻功一经施展开来,飘飘欲仙,闲庭信步,看着毫不急迫,实际上却几如缩地成寸,快逾奔雷。
偏偏其周身真气环绕,能自行排开空气,不但没有半分音爆之声,甚至连罡风都不起半点。
而就在帝释天身形后退的同时。
顾少安的身影却也紧追而至。
左手持剑,衣袍猎猎。
其周身剑念如潮,与天地之力、天地之势彼此勾连,使得他每踏出一步,周围虚空中的锋锐之意便更浓一分。
“这么快?”
见顾少安的轻功身法竟然追得上他,帝释天心中一震。
要知道,《纵意登仙步》是帝释天糅合了上百部轻功武学,并且结合自身特性耗费百年所创。
其轻功身法之快,放眼神州大地内也堪绝顶。
就算同为坐照境高手,帝释天自信也没有几个轻功身法能够与他相比的。
而顾少安不过只是天人境,其身法速度竟然不比他慢,这如何不让帝释天震惊?
只是,不等帝释天多想,随着距离拉近,顾少安手腕轻转,倚天剑顺势带出一道圆润而柔韧的弧线,原本凌厉无匹的剑势陡然一变。
不再是一往无前的斩击。
而是如春风吹柳,绵密不绝,柔中藏锋。
《峨眉剑经》——剑一,春柳。
只见漫天剑影轻轻摇曳,似缓实疾,自四面八方向着帝释天卷去。
那剑光乍看并不凶厉,甚至有种随风轻摆的柔和之感,可每一道剑影之中,都蕴着一缕凝练到极点的剑念,一旦沾身,便足以切金断玉。
帝释天冷哼一声,双掌平推而出。
“寒天绝!”
随着这一掌推出,大片寒气自他掌间狂涌而出。
那寒气不是寻常冰雾,而是极寒真气所化,所过之处,空气冻结,连顾少安那如柳丝般绵密的剑影,都被染上了一层森白冰霜。
然而顾少安神色不变。
剑锋微震之下,周围天地之势骤然随之偏转。
那些被寒气冻结的剑影,竟在下一瞬同时崩散,化作无数细碎剑气,反而顺着寒气蔓延的轨迹逆卷而上,直逼帝释天双掌。
帝释天眸光微沉,脚下再踏“纵意登仙步”,身形若仙人横移,飘然避开。
可他刚避开这一波细碎剑气,顾少安却已自斜侧一步切入,手中倚天剑骤然由柔转烈。
剑光横扫,宛如夕阳沉坠山海之间,余光漫天,却又藏着一股令人难以直视的炽烈与决绝。
《峨眉剑经》——剑四,坠日!
这一剑一出,原本四散流动的天地之力,竟都像是被这一剑牵引压缩,随着剑锋横斩而下。
剑势未至,压迫已临。
帝释天抬手一按,寒气在身前层层叠叠凝聚,化作数面冰盾。
然而那冰盾在顾少安这一剑之下,却如脆纸一般被接连斩开。
“轰!轰!轰!”
接连三面冰盾尽碎。
帝释天虽借机再退,可其袖袍之上,已被逸散剑气撕开一道清晰裂口。
帝释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袖袍上的裂口,眼中寒意终于一点点沉了下来。
同时,随着寒意沉下来的,还有着帝释天自身的凝重和警惕。
下一刻,他双手抬起,掌心间寒气翻腾。
刹那间,周围尚未消散的冰晶、寒雾,竟像是受到某种号令一般,迅速向高空汇聚。
不过呼吸间,便化作成千上万道寒冰利刃,悬于天际,密密麻麻,森然可怖。
《圣心四绝》——万仞穿云!
随着帝释天手掌压落,那无数冰刃顿时如暴雨倾天,齐齐轰向顾少安。
这一击,比此前偷袭张三丰与武文隆时,更快,更密,也更狠。
可面对这漫天冰刃,顾少安却只是持剑而立。
然后抬剑。
一剑刺出。
这一剑初出时极轻。
下一刻,却忽然幻化出无数剑影,层层叠叠,纵横交错,宛如星辰罗列于夜幕之上,彼此呼应,浑然成阵。
《峨眉剑经》——剑八,惊风!
只见顾少安周身数丈之内,尽被剑光笼罩。
一道道冰刃冲入其中,便像是飞蛾扑火,尚未靠近其身,便被那密布四周恍若忽然乍起的剑光切得粉碎。
一时间,半空中爆鸣不绝。
漫天冰刃,竟被顾少安那如无处不在的剑风尽数拦在身外。
而且不仅仅是拦下。
在那层层剑光旋转绞杀之下,残碎冰刃所化的寒气,竟也被顾少安顺势纳入剑势之中,使得那一片星罗般的剑幕之内,隐隐都多出了一股森寒杀意。
帝释天见状,眼神终于彻底冷了下来。
下一瞬,他抬手一握。
那些散碎寒气骤然再聚,竟于他掌心化作一团狂暴无比的冰雷。
蓝白交织,噼啪炸响。
《圣心四绝》——帝天狂雷!
帝释天甩手一掷,那团冰雷顿时向着顾少安轰杀而来。
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炸开一圈圈无形波纹。
尚未临身,顾少安便已感觉到其中那股寒冰与爆裂交织的毁灭气息。
可顾少安非但不退,反而一步踏出。
手中倚天剑微微扬起。
天地之力,天地之势,连同他自身剑念,在这一刻尽数汇于剑锋一点。
下一秒。
一道剑光骤然亮起。
没有半点花哨。
没有半点繁复。
只是一剑。
可这一剑,却像是将晨曦刺破长夜时的第一缕天光,自天地尽头截取而来。
《峨眉剑经》——剑十,晨曦。
“嗤——”
剑光与冰雷正面相撞。
短暂一滞后,那团狂暴无比的冰雷,竟被顾少安这一剑从中笔直剖开。
随后轰然炸裂!
爆开的寒气与雷劲向四周席卷而去,逼得附近交战之人都纷纷避让。
而在那翻腾的寒雾之后,顾少安已然穿透而出,再次逼近帝释天。
这一刻,帝释天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人,根本不能以寻常天人境视之。
其战力之强,甚至已经能够真正威胁到他。
看着此时持剑而立的顾少安,不知为何,帝释天想到了那名曾经让他重伤,不得不躲在雪山之中藏了近百年的家伙。
也是在一剑破开帝释天的攻势后,顾少安攻势不但未停,反而愈发凌厉。
倚天剑在他手中,如同活了过来一般。
时而柔若拂柳,时而烈若坠日。
时而剑势如晨曦之光,惶惶不可阻。
在顾少安的攻势下,帝释天竟是一时间陷入到了被动。
也是在这时,顾少安轻缓的声音忽然响起。
“修行千年,纵然是绝学伴身,却通而不精,也难怪有着千年的功力,也会被武无敌击败躲起来,你的天赋,还真是差的不堪入目啊!”
轻飘飘的声音入耳,却如同一把把冰锥扎入了帝释天的心。
抬眼看着顾少安,帝释天心中的怒火几乎是轰然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