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郝叔毅看着虽是狼狈不堪,甲胄上满是泥污尘土,可仔细端详,竟没什么像样的血渍,甲片上也没什么搏杀留下的划痕与豁口……
十有八九,这小子从开战起就躲在阵后,见宋公肃一死,直接就拍马跑路了。
不过,既然吕布已经把萧县的失守定性为“敌军狡诈,非战之罪”,那他也犯不上再多这个嘴。
毕竟他侯成自认为也不是什么搬弄是非的谗佞小人,更何况他与郝萌没啥利益冲突,就算踩死了郝萌,他也捞不到什么好处,着实是没必要……
吕布转身回到主位,重重坐了下去。
他今日带着近万大军在留县跟张飞耗了整一天,斗将不胜、强攻无果,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结果到头来,居然还中了敌人的圈套……不但三千兵马折损殆尽,大将宋宪战死,连萧县这处徐豫之间的咽喉要地也丢了。
他越想越烦,再看向陈宫时,目光就带上了几分不善,语气中更是夹杂着毫不掩饰的不满:“公台!当初是你定下这调虎离山之计,说要引诱彭城守军出城,再寻机歼之……”
“如此一来,我军不但可顺势拿下彭城,更能以此向那袁公路索要更多的兵马钱粮!”
“可如今却是彭城未得,先失萧县!”
“如之奈何?”
最后这句带着质问的“如之奈何”,就像一记鞭子狠狠抽在了陈宫的脸上。
他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同时在心底涌起了一股憋屈的怒火。
然而此计毕竟是他一手谋划,如今反被徐州军将计就计,不但丢了萧县,还折了三千兵马与一员战将……这口锅,他是无论如何都甩不掉的。
陈宫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什么辩驳的话。
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翻腾的情绪,没有急着回复吕布的质问,反而转身走到了郝萌面前,直直盯着他问道:
“徐州大军围攻萧县时,打的是何人旗号?”
“围城时的旗……旗号?”
这一句,直接把郝萌问懵了。他脑子里此时冒出来的全是赵云单骑冲阵,还有枪挑宋宪的画面,哪有什么旗号?
他连忙起身拱手,支支吾吾:“这……嗯……敌军……旗号打得是……”
他额头上冒出了细汗,拼命地回想上午中伏后仓皇逃窜时,一晃而过的画面,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道:
“嗯……末将当时在乱军之中拼死力战,看得不甚真切,只记得敌军阵中多打着……‘张’和‘赵’的旗号。对!就是‘张’和‘赵’!”
“只有张和赵?”陈宫眉头一皱,继续追问道:“莫非大军之中,竟没有彭城相田豫的旗号?”
这一下,郝萌的后背彻底被冷汗浸透了。
说句良心话,他是真没看见。毕竟当时光顾着催马狂奔了,哪有功夫去看什么旗号?
可陈宫这话问得也确实没毛病。
郝萌很清楚,那彭城相田豫虽然年纪不大,却是刘备麾下仅次于关、张的宿将。
数月前,此人只带五千兵马,便在东海豪酋昌豨与袁术部将李丰的夹击之下,硬生生夺了彭城,并且凭此战功登上了彭城相的高位。
此次彭城大军倾巢而出,断没有把他留下守城的道理。
郝萌一时间只觉得心乱如麻。
那个斩杀宋宪的银甲小将,好像叫什么赵子龙……这“赵”字的旗号多半就是他;可那“张”字的旗号……张飞明明就是在留县这边啊?!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儿,如果自己要是说看见了,陈宫再追问细节,估计还得露馅;可要是说没看见,又显得不合常理……
此刻箭在弦上,已不容再细想,他只得把心一横,索性再赌一把,当即硬着头皮躬身说道:“末将确实……未曾见到‘田’字旗号!想来,此次统领徐州大军的,并非田豫,而是另有其人!”
只能说,郝萌这次又赌对了。
陈宫闻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有再继续追问郝萌,而是转身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
少顷,他停下脚步,面向主位上正强压着性子等他回话的吕布,眼角余光扫过了堂中诸人,沉声开口:“将军,列位诸公!”
“月前长安朝廷下旨,加封刘备为徐州牧、平东将军,此事已传遍天下。然而刘备受封之后,第一时间便任命了一位名唤张昀的年轻士子,出任平东将军府长史一职。”
“此人年不过弱冠,在士林中更是籍籍无名,却能一步登天,坐上刘备幕府中总掌机要的长史之位……”
“非但如此,刘备麾下多的是徐州名士,陈元龙、张子纲、孙公祐……哪个不是声名卓著?可对于此子身居长史高位,竟从未听闻有何怨怼之声传出,此事绝非寻常。”
“由此可见,此人非但深得刘备信重,被倚为肱骨心腹,更有我等尚未知晓的过人之处……不但足以折服关、张这等骄悍之将,也让陈元龙、张子纲这等徐州名士甘心俯首!”
“以我观之,此番徐州军兵分两路,以张飞为疑兵拖住我军主力于留县,再以主力大军暗度陈仓,奇袭萧县的计策,十有八九便是出自此人之手。”
“而攻取萧县的徐州兵马,也正是由这个张昀亲自统领……”
其实对于张昀本身,陈宫的了解也仅限于纸面上的寥寥数语。
包括此人年不过二十,此前只是一介无足轻重的议曹从事,却在刘备受封平东将军之后骤登高位,担任了长史一职。
至于此子究竟有何等功绩能耐,不但压过了一众徐州名士坐上这个位置,居然还让徐州上下都波澜不起,陈宫就一无所知了。
事实上,自打张昀出任平东将军府长史起,他的名字与相关讯息,便已陆续出现在了天下各路诸侯的案头。
只不过各路密报里的内容,大多与陈宫手中的情报相差无几,因此陈宫心中的这份疑惑,其实也是很多人共同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