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一直在旁静静观察,此刻才又开口,声音依旧温和:“主公凝神半晌……可有所得?”
曹操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苦笑一声:“这股感觉玄而又玄,就像是……一件本应属于我之物,在不知不觉间遗落了。此时忽然想了起来,却又不知遗失在了何处,只叫人莫名烦躁。”
荀彧闻言,垂眸沉吟了片刻,再次看向曹操,试探着开口道:“莫非……是为了张孟卓?”
这话刚一出口,曹操脸色便骤然阴沉下来,冷哼一声,语气中充斥着不加掩饰的恨意:“张邈?哼!此獠背信弃义,趁我出征徐州之际,勾连吕布入兖,害我几无葬身之地!”
“我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又岂会为了这等反复小人而心神不宁?!”
荀彧见他发怒也不在意,呵呵一笑,缓缓说道:“主公乃是性情中人,素来恩怨分明。昔日也曾与那张孟卓情同手足,亲厚无比。”
“当年冀州袁绍因私怨,数次传令让主公杀了张孟卓,皆被主公严词拒绝,还直言‘孟卓,吾亲友也,是非当容之’。如此深情厚谊,岂是作伪?”
他顿了顿,看曹操脸上神色微微变幻,继续说道:“虽然后来其人率众反叛,不义在先,罪无可恕。但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想来在主公心中,对这位曾经可以托妻献子的故交挚友,除了彻骨的恨意之外,也未尝没有几分追忆与怅惘啊……”
曹操闻言就是一怔。
他扪心自问,此刻自己只要一想起张邈,就恨不能将其杀之而后快,哪有什么情谊可言?!
可经荀彧这么一说,他的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了三年前。
初平四年时,自己率军出征,彼时因前路凶险,胜负难料,确曾对着家中妻妾嘱咐过一句:“……若吾此行不利,汝等……可去投奔陈留张孟卓,他定会护你们周全……”
后来自己得胜班师,再见张邈时,忆起临行前的嘱托,与战阵之上的凶险,二人也曾执手相看泪眼……
往昔的一幕幕,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那些曾经肝胆相照的真挚情谊,与后来遭受背叛时的愤怒和耻辱交织在一起,酿成了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堵在胸口。
曹操靠在凭几上,沉默了许久,脸上的怒容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迷茫与疲惫,最终长叹一声:“唉……昔年吾与孟卓,确为知己好友……”
“初平四年那一战,生死难料,我也确曾将身后之事托付于他……后来侥幸得胜归来,再见孟卓时,忆起前事,我二人不禁相对唏嘘泪下……”
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带着一丝困惑与伤感:“有过这般倾心相交、托付生死的情谊,为何……又会走到了今天这一步呢?”
说罢,他又长叹一声,眉宇间满是萧索,不复再言。
荀彧静静地听着,心中也泛起了几分波澜。
方才他入城之时,正巧撞见许褚领着士卒,押解着张氏全族男女老幼上百口人,如同驱赶牲畜般送往城外营中看押。
队伍中的老弱妇孺,在刀枪威逼之下步履蹒跚,哭声凄厉,连绵不绝,闻之令人恻然。
他正是目睹了这一幕,才会在曹操感慨“若有所失”之际,故意提起张邈与曹操的旧情,就是存了顺水推舟的心思,想替张氏全族,尤其是那些无辜的妇孺老幼,求取一线生机。
他本以为曹操在动情之下,念及昔日的情分,或许会顺势下令赦免张氏族人,最不济,也会放过那些毫无反抗之力的妇孺。
可谁曾想,曹操只是对着过往的情谊长吁短叹了一番,然后便没了下文,什么赦免宽宥的话,压根儿连提都没提。
荀彧是何等通透之人,见状便知曹操心里那点残存的旧情,终究还是敌不过刻骨的恨意与冰冷的政治权衡,再说下去也是徒劳。
他不再执着于张氏族人,而是话锋一转,神色郑重地开口道:“主公,彧方才入城时,见城中……不甚安宁。”
“军中将士入城后,多有掳掠滥杀、侵扰民居之举。城中百姓,不论男女老幼,皆是惶恐奔逃,如避虎狼,哭号之声不绝于耳。”
他言辞恳切地说道:“主公月前刚得天子正式册封,领兖州牧。张氏兄弟虽为叛逆,率众抵抗,然如今雍丘既破,只诛首恶以正国法即可。而城中百姓此前虽受张氏裹挟,可如今皆是主公治下的子民……”
“军中士卒如此放纵行凶,若不及时严令制止,恐有伤主公明德。民心若失,非兖州之福啊!”
曹操闻言,抬眼看向他,脸上那点儿怅然与疲惫瞬间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古井无波的漠然,声音平静地说道:“文若以为,我此番纵容士卒,只是为了泄一己私愤?”
他摆了摆手,朗声道:“非也,非也!”
“大军围攻雍丘已有数月,将士们日夜浴血,伤亡枕藉,军中上下积攒的压力与怨气,早已累如山岳。如今好不容易攻破城池,若不许他们就此发泄一番,军心士气,又该如何维系?”
曹操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况且,我并非没有给过城中之人生路。”
“两月前,我便已命人射书入城,言明只要开城归降,可只诛张氏兄弟首恶,余者一概不究;可若是执意顽抗,破城之日,必当鸡犬不留!”
“当初城中守军拒不降顺,如今城破,我说出的话,自然就要兑现。倘若今日我食言而肥,往后的号令还有几人会听?”
“倘若天下人都知道就算负隅顽抗,破城后也能保全性命,皆效仿雍丘死守不降,我军日后攻城略地,岂不要处处受阻,寸步难行?”
末了他长叹一声,带着一种“世人皆不懂我”的无奈:“唉……文若,我并非嗜杀之人。然身处乱世,法纪崩坏,若威权不立,则万事难行!”
“此乃不得已而为之,唯有如此,方能震慑宵小,服众驭军啊……”
荀彧听着曹操这番“有理有据”的解释,看着他眼中没有丝毫动摇的冷酷,便知其心意已决,自己终究还是劝不动。
张氏全族,乃至雍丘满城百姓的命运,早已尘埃落定,再无转圜的余地。
他垂眸敛目,默然不语,将满心的不忍与无奈,尽数埋进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