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紘闻言,立刻将炮口转向糜竺,吹胡子瞪眼:“子仲兄,你也是饱读诗书之士,岂不闻‘青萍起于微末,祸患生于所忽’之理?”
“今日觉得三日宴饮‘正常’,明日便觉五日也无妨,后日怕是要夜夜笙歌了……不论如何,此风断不可长!”
糜竺被他一通“上纲上线”地抢白,顿时不吱声了。
其实在他看来,张紘确实有些小题大做了。州府虽然连着摆了三天宴席,可一应用度比起自家中的日常都要差上一截,不过是看着人多罢了,实在谈不上什么“奢靡”。
但此时张紘既然摆出了“防微杜渐”的大道理,他也不好硬顶,只得同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心中暗道:
得了,还是让主公自己受着吧……
在此期间,陈矫不时点头,表示赞同张紘的说法;秦松一脸茫然,明显还没从宿醉中缓过来,压根儿没有掺和的打算;简雍倒是想帮衬刘备两句,但看到糜竺的下场,又把话咽回了肚子里;严畯在这种场合素来不怎么发言,只是垂眼静坐……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
就在此时,方才一直在安静聆听的张昀开口了:“子纲先生此言……恕昀不敢苟同!”
“嗯?!”
张紘的眉头瞬间拧成一个川字,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射向张昀。
好啊,你小子也跳出来了是吧?
想摇唇鼓舌做佞臣?
那也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
等会儿挨骂的时候,可别当场哭出来!
见到糜竺和张昀接连跳出来替自己挡刀,主位上的刘备不禁悄悄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身体也略微放松了些,看向张昀的目光中满是感激与期待。
关键时刻,还是允昭靠得住啊!
只听张昀不紧不慢地说道:“子纲先生忧国忧民之心,昀深感敬佩。然则,先生方才将接连三日的宴饮斥为‘奢靡铺张、败坏风气’之根源,昀以为,未免有些本末倒置了。”
他迎着张紘几乎要喷火的目光,语气沉稳:“诚如主公与子仲先生所言,数次宴饮皆事出有因,且席间饮食酒水虽丰盛,却远未到奢靡的地步。若以此苛责主公,实乃因噎废食,有失公允。”
“你……”
张紘刚想反驳,张昀却直接抬手示意,声音提高了几分,打断了张紘的“施法”:
“子纲先生稍安勿躁,且听昀把话说完。”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座众人,最后落在刘备身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昀以为,今日所谈之风气问题,并不在于宴饮本身,而在于宴席之上……主公本人的所行所止……”
刘备闻言眉头微皱,意识到事情的发展貌似有点不对劲儿。
张昀顿了顿,继续说道:“《道德经》有言:五色令人目盲,五音令人耳聋,五味令人口爽,驰骋畋猎令人心发狂,难得之货令人行妨。是以圣人为腹不为目,故去彼取此。”
“宴席之上的饮食酒水,为的是果腹,为的是庆贺团聚,这本无可厚非。然席间的靡靡之音、妖娆之舞,才是真正腐蚀人心、消磨意志的根由!”
“此乃‘为目不为腹’之大忌!”
“便如昨日之宴,起初本无乐舞。然主公酒意上头,兴致所至,便一声令下,召来府中舞姬满堂翩跹……以声色娱耳目,图一时之快,殊不知此举最是消磨心志!”
“主公身为一州牧守,乃徐州万民之表率。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行事,便等同于向一众文武表明,您已沉浸于享乐之中!”
“上有所好,下必效焉!主公既已放松,便意味着徐州太平无事,那一众僚属自然也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如此一来,众人又岂会不生出懈怠之心?”
“原本一日能做完的公务,拖个一两天也无妨;原本需要严格核查的账目,大差不差便可;原本该厉兵秣马的将士,也难免敷衍了事……”
“正所谓‘楚王好细腰,宫中多有饿死者’。主公今日只是一时兴起叫来了舞姬,明日便会有郡守县令在家中大肆蓄养歌伎,后日我徐州上下便会尽数松弛下来……”
“这便如大厦被抽去了梁柱,无事时尚能勉强矗立,可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房倒屋塌之局,便不远矣!”
听完张昀所言,张紘脸上的怒容早已烟消云散,他捻着胡须频频点头,眼中精光闪动。
他今日兴师动众,当然不是为了就此禁绝一切宴饮。毕竟宴饮本身,既是庆贺团聚的常情,也是凝聚人心、联络上下的重要手段。
更何况,这次的情况也确实特殊。
作为刘备入主徐州以来的第一个正旦,文武齐聚下邳,本就有着“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之寓意。
待到明年、后年,各郡太守一来肩负守土之责,不宜轻动,二来多半要在自己的治所设宴安抚吏民,断不会再这般齐聚了。
即便是此次,琅琊太守臧霸,不也因青州境内的战事缠身,而未能前来么?
张紘真正忧心的是,随着连番宴饮下来,在州府僚属之间,一股松懈、怠惰之风正迅速蔓延,加之临近年关,人心本就浮躁,他作为州府的大管家,实在不能对此熟视无睹。
张昀方才那番话,没有否定宴饮本身,而是更精准地戳中了问题的核心:错不在宴饮,而在于主君当众表现出沉溺声色,释放了错误的信号,才败坏了风气。
并且张昀提出了“为腹不为目”的准则,比起他自己那“一刀切”的激烈批评,不仅更有针对性,也更具说服力,同时更便于执行。
想到这儿,张紘心中块垒顿消,看向张昀的目光中满是欣赏,当即郑重表示:“允昭所言……鞭辟入里,实为正论!”
而主位上的刘备,表情已经彻底垮了下来。
靠!
刚才白高兴了!
闹了半天,这小子不是来帮我挡刀的,而是来补刀的啊!
太不仗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