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便好……”
张昀缓缓点了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不过,我前些时日倒听闻了些议论……”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小事:“说是深究这简体字表,其中诸多字例,如‘邓’、‘鸡’、‘赵’、‘风’等,皆以‘又’或‘乂’替代原本繁复的部件,不顾‘六书’构形之理,割裂古义,实乃亵渎圣典之举。”
“还说州府应当废止简体字,转而向一众文吏重申规范书写正体字。不知……你二人对此说,又是作何想法?”
卫旌一听,立刻皱起了眉头,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屑之色,抢先说道:“长史,此等言论,纯属腐儒之见,何必理会?”
“文字之本用,乃是记事达意。从篆书到隶书,笔画省减数不胜数,变化之大,远胜今日之简书,难不成为了追求‘古义’,我等还要倒回去写小篆不成?”
“何况州府往来文书公函众多,首重清晰与效率,岂能因噎废食,弃简就繁?”
诸葛瑾点了点头,对卫旌的说法表示赞同,随即缓缓说道:“瑾早几年时曾赴雒阳游学,有幸得见过一些当世书法大家,如伯英公(张芝)、子玉公(崔瑗)的章草之作……”
“这些大家为求运笔的迅捷流畅,书写时常会采用一些约定俗成的省写之法,其中以‘又’、‘乂’替代繁复的偏旁部件,乃是颇为常见的变通之法,并非是由州府所颁简书字谱之首创。”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州府为了提升效率,将这些流传已久又合情合理的省写之法定为规范,也不过是明确了一些本就约定俗成之事。若有人硬要给此举扣上‘亵渎圣典’的罪名……以瑾之见,此人若非食古不化的腐儒,便是别有用心,想要借机生出些事端。”
张昀听着诸葛瑾的话,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掀起了一阵波澜。
哎?
这个说法我还是头一次听说啊……
原来楷书尚未成型之时,草书便已大行其道了?
而且用“又”、“乂”替代繁复的偏旁部首,居然是这年月写草书的通用惯例?
怪不得此次推广简体字,虽也有些零星的杂音,但整体上的阻力却远不如自己预想的那么大,至于基层文吏更是二话不说便直接上手使用,原来根子在这儿啊!
没想到后世的简体字方案,居然有着如此深厚的历史渊源。诸多的简化之法,在公元二世纪的东汉,都能找到相互印证的说法和先例……
如此说来,自己之前的动作,还是有些过于保守了。既然有这么好的基础,那是不是可以尝试着再把使用的范围扩大些?
嗯,等过完年,便找子纲先生他们好好商议一下。
想到这儿,张昀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说得好,文字贵在实用,不在崇古。若一味拘泥于古制,反失其本。二位所言,深得吾心。”
他目光扫过两人,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着几分关切问道:“哎,对了,子瑜,你和子旗如今是住在何处?莫非还是在馆驿之中?”
诸葛瑾拱手答道:“回长史,我与子旗昨日已从馆驿中搬出,如今在城北租了一间屋舍。”
“哦?你二人合租一处?”张昀挑眉问道。
诸葛瑾与卫旌齐齐点头,脸上都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张昀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又随口问道:“那你们租住的那处屋舍,市价几何?”
这话一出,两人顿时面面相觑,脸上的窘迫更甚,竟一时语塞。
他们昨日抄完了州府内部通行的简繁对照字谱,又在官廨蹭了一顿饭,然后便被王景打发着回去收拾安顿了。
两人此前住的馆驿,乃是王景托人安排的官方驿站,虽然收费不高,但这二位本就囊中羞涩,两个多月下来,加上每日的吃穿用度,早已将随身带的盘缠花得七七八八。
如今虽已入职,八十石的薪俸也不算菲薄,可毕竟离发俸的日子还远,两个初来乍到的年轻人,压根儿没敢想买房的事,只是找了一位看着还算可靠的驵侩,挑了个能负担起的落脚之处。
那驵侩看他二人身上没啥油水,直接引他们去了位于城北僻巷中的一处旧屋。这处屋舍狭小逼仄,内部更是简陋,离城墙不过百步,但胜在租金便宜,一个月只要二百钱。
两人一门心思都想着赶紧安顿下来后,尽快掌握简体字上手公务,也没好意思问这破屋子能值多少钱……
旁边的王景见他们一时语塞,连忙接话道:“回长史,如今下邳城内的屋舍,着实是不便宜。寻常一进三间的民宅,市价普遍在三万钱上下;若是那种带天井小院的,少说也要七八万钱。”
“子瑜和子旗租住的那种城北旧屋,位置偏僻,屋况又差,可即便如此,若是想要将其买下,恐怕也得两万钱朝上。”
“怎么涨了这么多?!”
张昀闻言着实吃了一惊,看向王景,有些难以置信地问道:“景行,我记得你当初买房的时候,不是才花了一万钱出头吗?这才过去了多久?居然直接翻了三倍?!”
王景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表情,解释道:“长史明鉴,属下买房那时,正是使君刚将州治迁到下邳不久。彼时城中人心未定,不少百姓甚至都不知道州府已迁至此地。”
“再加上自去岁起,下邳先是经历了笮融作乱,而后又接连遭遇兖州军、泰山军两次围城,市面萧条,屋舍自然是便宜得很……”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几分感慨:“可自从使君入主徐州以来,我军连战连捷,不但平定了东海昌豨之乱,又接连收复了彭城、琅琊二郡,下邳作为州治,已经安稳了大半年。”
“再加上使君勤政爱民,州府上下风清气正,一应政务被诸位从事、掾属打理得井井有条,城中百业渐兴,商贾汇聚。”
“如今下邳城中的户口数,比起迁治之初,足足涨了近三成。人一多,地就金贵,房价自然也涨得飞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