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豫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到了嘴边的吐槽生生咽了回去。
果然是这样……
只能说,不愧是宁绕远百步、不涉险一步的张允昭啊!
这般全程依托水路行军,稳妥倒是稳妥,却也实在是太折腾了。
从萧县走官道直奔留县,不过六七十里路,步卒脚程快些,次日午后便能抵达留县左近;可按允昭这个路线,先沿汴水向东回彭城,再转道沿泗水逆流北上到留县,行程直接翻了一倍不止。
再算上士卒辎重水陆转运的周折,就算一路顺风顺水,三天能赶到留县都算快的了。
(汴水虽然最终是流进了泗水,但两条河交汇处是在下邳以西,因此是在彭城转运,自己画了个图,不是很准确,大概是那么个意思)。
田豫暗自摇头,只觉得这行军的效率实在不敢恭维。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张昀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
辎重粮草全走水运,确实大大减轻了士卒的负累,行军省力了不少;
更关键的是,大军全程沿汴水、泗水的河道行进,就算真遇上吕布的骑兵奔袭,也可依托河岸结阵拒敌,背靠河水,河上还有己方的船只接应,怎么都比无遮无拦的旷野上要好得多。
唉,终究是安全排在第一位,行军打仗嘛……稳妥些也没毛病。
后续的方略既已议定,张昀便依着田豫的建议,点出两千步卒留驻萧县,控制这处徐豫之间的咽喉要道。
至于清点府库、安抚百姓、整修城防等一应杂务,田豫早已安排妥当,张昀这个主帅通通没插手。
我操什么心呐?
萧县离彭城近在咫尺,往后一段时日,本就是他这个彭城相该操心的地界……
他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带着余下的八千兵马,再加上俘获的近三百名降卒,尽数整队启程,沿着汴水北岸一路向东行进。
待大军再次行至诸阳山脚下时,日头已然西沉,漫天晚霞漫过连绵的丘陵,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张昀勒住马缰,抬头望了望天色,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绵延的行军队伍,当即下令全军转往黄桑峪大营休息一晚,次日再继续东进。
反正再往前赶,天黑前也走不了多远,反倒要在野地里仓促扎营,不如就去现成的营寨,好歹有山峦沟壑护着,夜里也能睡个安稳觉。
翌日,天刚蒙蒙亮,苍凉的号角声便在诸阳山间回荡开来。
这一次,队伍里不仅多了近三千名垂头丧气的降卒,还有早已装载完毕的辎重车辆;不远处的汴水之上,更有一队满载粮草军械的漕船,伴着大军一起上路。
随着张昀一声令下,大军再次拔营启程,分水陆两路,浩浩荡荡继续向东而去。
这一日的行军,平静得有些枯燥。
临近傍晚,大军安然抵达了彭城近郊,将船上的辎重尽数卸运完毕后,张昀便带着兵马直接入城了。
对于张昀所部绝大多数的步卒而言,这三天过得堪称乏味。
每日不是在赶路,就是在准备赶路。前日那场谋划良久的伏击战,他们冲上去时只来得及打扫了个战场,连挥刀砍杀的机会都没捞着,不少人心中多少都有些百无聊赖。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这一日枯燥行军的同时,身处西北方留县城郊的同袍们,过得可就远没有这么轻松了。
时间回溯至这一日的清晨。
当张昀的大军还在诸阳山脚下埋锅造饭,准备踏上东归彭城的路途时,留县东南的旷野之上,大地,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轻微的震动,然后便仿佛是化作了滚滚闷雷,紧贴着地面席卷而来。
轰隆隆!!!
“敌袭!!!”
望楼上警戒的哨卒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喊声。
咚!咚!咚!咚!咚!
呜——!
震天的战鼓与苍凉的号角几乎同时响起,徐州军大营之中,昨日忙活了一整天的士卒闻声纷纷掀帐而出。
紧接着,他们在将校们的呼呵声中,迅速拿起兵刃,依托昨日连夜抢修的营垒工事,排成了严整的防御阵型。
由于张飞在来的时候心里就很清楚,此番他到留县这边虚张声势,肯定会遭遇敌军的猛攻,因此便特意选择了临水下寨。
如今的徐州军营垒背倚泗水,彻底断绝了被敌军绕后包抄的可能;其余三面,则由一排排交错排布的拒马、鹿角所环绕,拒马之前,洒满了铁蒺藜。
更外围,则是一道齐腰深的浅壕,与错落分布的陷马坑连成一片。营地正中央,还立起了一座两丈多高的望楼。
整座营寨的布防,虽然有些仓促,但也是颇具章法。
事实上,仅凭一日的功夫,绝不可能完成挖壕沟、掘陷马坑、伐木造拒马、搭建望楼这所有的工作。
这些木质的拒马构件,搭建望楼的木料,全都是大军从彭城出发时,便随军运载而来的预制部件。昨天士卒们的主要工作,还是挖掘壕沟与陷马坑,以及将这些提前备好的部件组装加固。
说句实在话,昨日主将张飞攥着马鞭,在工地上来回催逼,甚至当众狠狠鞭挞几个手脚拖沓的士卒时,不少士卒的心里都憋着一股怨气。
他们想不明白,挖沟、搬拒马、撒蒺藜、埋陷坑……明明是两三日才能干完的活儿,为何非要逼得这般紧,咬死了一日内必须完工,搞得昨日入夜许久,大家还在挥锹挖沟,这不是存心难为人吗?
然而此刻,当他们顺着晨光,看清远处涌来的黑色洪流时,心里那点抱怨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了庆幸。
幸好昨日拼了命把营盘立扎实了,不然面对这等骇人的阵势,光靠血肉之躯在旷野上硬扛……那和送死有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