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说到这儿,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仿佛是在说什么了不得的消息:“属下还听说,这次使君举办正旦宴,徐州各地的大族纷纷派子弟前来参加。其中有不少人,都趁此机会在城中置办了房产。”
“虽然他们买的都是深宅大院,但正所谓水涨船高,连带着普通民宅的价格也跟着一路飙升。属下邻居那套小院,比我家其实也大不了多少,月初刚出手,就卖了四万二千钱!”
“属下估摸着,等过了正旦,城中房价还得再涨一大截,普通一进三间的民宅,说不定会直接涨到三万五到四万钱;至于带个像样小院的,没有十万钱,怕是连问都不用问了!”
张昀听得一愣一愣的,诸葛瑾和卫旌更是暗自咋舌不已。
就自己现在住的那种四面透风的破房子,居然能卖到两万五千钱?
如今下邳粟米一石三百四十钱,他们二人年俸八十石,得要一年不吃不喝,俸禄全折算成钱,才堪堪买得起这样一间破屋。
但房子这种东西,要买就得买符合身份的,否则还不如一直租房子住呢……
如今他们身为州府吏员,起码得住个带小院的宅子。可按王景的说法,那种少说也要七八万钱。就算今后房价不涨,他们得不吃不喝攒上三四年。
更何况,他们的俸禄哪里能全攒下来?
卫旌父母在家乡务农,下面还有一弟两妹,弟弟正在进学,家里日子本就拮据。如今他当了州府书吏,算是混出了头,自然要拿出大半薪俸周济家中。
诸葛瑾的情况稍好一些,目前家中只有一位继母需要奉养,可他日后也总要成家的,照眼下这房价的涨势,想在城里拥有一套自己的房子,简直是遥遥无期。
不过,这半年来下邳的房价狂飙突进,除了王景所说的刘备治理得当、人口涌入、预期向好这些“基本面”的因素之外,其实还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幕后推手……
那就是糜芳!
这位糜子方,早在刘备还在郯县与各方势力周旋,尚未正式接任徐州牧之时,就从其兄糜竺那里,提前得知了刘备欲将州治迁往下邳的消息。
他的商业嗅觉极其敏锐,立刻就意识到了其中蕴藏的巨大商机。于是乎,他悄悄调集了大笔资金,趁着消息尚未扩散,下邳城中房价处于谷底的时机,无声无息地开始扫货,一口气买下了数百处各式房产。
从普通民居到深宅大院,以及那些位置不错的铺面,可谓是应有尽有。为了快速拿下房源,很多时候他甚至不惜溢价收购。
此后的半年里,糜芳在暗中持续收购市面上零散的房源,同时玩了一手“捂盘惜售”。他严格控制着市场上的房屋供应量,只在关键节点放出少量房源,人为制造出了一房难求的紧张局面,彻底打破了供需平衡。
就此,下邳的房价如同坐上了火箭一般,在短短半年内翻了两三倍。
要知道,糜芳可不是张昀这种开了上帝视角的穿越者,他开始布局的时候,刘备的处境远非一片大好。
昌豨叛乱席卷东海郡西部,彭城、琅琊二郡尚在他人之手,袁术在淮南虎视眈眈……整个徐州说一句风雨飘摇也不为过。
可即便如此,糜芳依旧敢大手笔地“下注”,这份眼光和胆魄,确非常人所能及。
正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这一把,糜芳显然是赌赢了,手中的房产价值翻了好几番。进入腊月后,趁着正旦宴各地大族云集下邳的时机,他已经开始陆续出货变现。
糜芳心里很清楚,一旦错过这个窗口期,就算房价还能再涨,也必然是有价无市,再想找到能接盘如此大量房产的买家,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至于王景口中那些“下邳房价还要大涨”的传言,虽然不全是假的,但能传得沸沸扬扬,人尽皆知,背后自然少不了糜芳推波助澜式的“市场预期管理”。
此时的张昀,听王景绘声绘色地讲着下邳房地产市场的行情,也算对当前“资产过热”的现象有了最直观的感受。
作为来自后世的穿越者,他对这种资产价格的上涨早已见怪不怪,下意识认为这是徐州安定繁荣的体现,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若是他对这个时代的经济运行规律有更深入的了解,或许就能察觉到其中有明显的人为操纵痕迹。毕竟古代信息传播缓慢,经济活动的节奏也慢,房屋买卖乃是牵扯甚多的大事,像这样半年之内房价暴涨三倍,其实是非常反常的情况。
不过张昀此时的心思,压根儿就不在房价上。
他突然问起房价,自然不是无的放矢,说到底,还是在盘算远在襄阳的丞相。毕竟他不是吴用,刘备也不是宋江,“赚人上山”这种事,万万不能操之过急,还得徐徐图之。
张昀心里清楚,只要诸葛玄还在豫章郡顶着,那诸葛亮作为实际上的“人质”,想轻易离开襄阳几乎是不可能的。眼下自己能做的,也只有先刷刷好感度,建立一个信任的基础。
这第一步,就是得把诸葛瑾给安顿妥当。
诸葛亮如今在襄阳虽不能到处乱跑,但看在诸葛玄的面子上,刘表定然不会亏待他。更何况他两个姐夫都是荆州大族子弟,说不定连与黄家的亲事都已经定下了,在生活上不说锦衣玉食,起码也是无忧无虑。
若日后丞相与远在徐州的兄长通信,得知自家大哥虽已是州府属吏,却只能和同僚挤在城墙根下的破屋里艰难度日……那对这边儿还能有什么好印象?
想到这儿,张昀看向诸葛瑾和卫旌,语重心长地说道:“若事情真如景行所言,下邳房价涨势如此迅猛,子瑜、子旗,你们买房的事,可得尽早筹划才是。越往后拖,只会越贵,到时候怕是更难负担。”
“噗……”
卫旌刚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听到这话差点没直接喷出来。他强行咽下去,却呛得连连咳嗽,脸都憋红了。也就是现在还没有“何不食肉糜”这个典故,不然他现在心里翻来覆去念叨的,肯定就是这六个字。
如今他连二百钱都拿不出来,可下邳最便宜的破屋都要两万钱,这差距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自己如今初入仕途,连第一个月的俸禄都还没见着影儿,怎么“尽早筹划”?
难不成去抢吗?
张昀话音刚落,就见诸葛瑾的面色变得有些怪异,卫旌更是反应夸张,这才意识到自己话说得太轻巧了,连忙补了一句:“昀绝非不知人间疾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