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冯·邓肯站在巴尔霍夫堡的窗前,望着窗外那座热闹非凡的城市,嘴角浮现出一丝难得的笑意。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
作为希尔瓦尼亚的选帝侯夫人,她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邓肯霍夫堡那座阴郁的城堡里。
弗拉德治理下的希尔瓦尼亚虽然比从前多了几分生气,但那个领地的底色依然是灰暗的——贫瘠的土地、稀疏的人口、常年笼罩的雾气。哪怕是最晴朗的日子,邓肯霍夫的天空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而她的童年可以说比现在还要无趣。
作为一个父亲,疯子奥托并不算失职,他至死都在考虑伊莎贝拉的幸福,但是他并不能让伊莎贝拉的童年有多快乐。
伊莎贝拉的童年唯一乐趣几乎只有阅读书房的藏书。
而艾维娜的童年如果不是有那么多东西要学恐怕也不会多有趣。
邓肯霍夫就是这样的地方。
而巴尔完全不同。
这座城市仿佛永远沐浴在阳光中,街道宽阔整洁,房屋整齐有序,商铺鳞次栉比,行人络绎不绝。
来自帝国各地的商船停满码头,震旦的丝绸、矮人的武器、精灵的工艺品堆满仓库。
即便是最普通的市民,脸上也带着一种在希尔瓦尼亚罕见的神采——那是吃饱穿暖之后才会有的满足。
“母亲。”
身后传来艾维娜的声音。伊莎贝拉转身,看到女儿正站在门口,脸上带着那种她熟悉的笑容,既恭敬又亲昵,既懂事又带着几分狡黠。
“您在看什么?”
伊莎贝拉走回房间,在椅子上坐下。
“看你的城市。”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每次来,都觉得它又变大了些。”
艾维娜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今年又扩建了一圈城墙。”她说,“西边那片新区,明年就能住人了。”
伊莎贝拉看着她,目光里满是骄傲。
十几年前,当弗拉德把这个瘦小的女孩带到她面前时,她从未想过会有今天。
那个从偏远村庄捡回来的孩子,那个在贵族圈里只会炫果盘的女孩,如今已经成为整个帝国都为之侧目的传奇。
“你父亲本来要和我一起来的。”伊莎贝拉说,语气里有一丝遗憾,“但艾维领那边的事,让他脱不开身。”
艾维娜的表情微微变了变。
“我知道。”她说,“阿西瓦已经告诉我了。”
伊莎贝拉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德瓦尔那边······”她斟酌着措辞,“你怎么看?”
艾维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他是皇帝,要为他的领地和继承人考虑。”她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们的崛起太快了,快到他来不及适应,现在他感到威胁,想拉开距离,这很正常。”
伊莎贝拉点点头。
“你能这么想,很好。”她顿了顿,“不过也别太放在心上,贵族之间的事,本来就是这样,今天的朋友明天可能变成敌人,今天的敌人明天也可能变成朋友,重要的是,我们自己够强。”
艾维娜笑了。
“母亲说得对。”
她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伊莎贝拉面前,伸出手。
“走吧,我带您去看看我的城市。”
伊莎贝拉看着她伸出的手,嘴角微微上扬,然后握住。
“好。”
······
巴尔城的街道上,此刻正洋溢着节日的氛围。
“圣艾维娜凯旋日”,这是巴尔人为了纪念艾维娜帮助奥斯特马克领解决围困莫德海姆的绿皮兽人而设立的节日。
虽然艾维娜本人对这个名字感到无比羞耻,多次建议换个名字,但巴尔人显然不打算采纳领主的建议。
“圣艾维娜丰收节”、“圣艾维娜凯旋日”······这些节日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让艾维娜在听到时忍不住捂脸。
但她也没办法真的禁止——那是民众自发的热爱,她总不能说“你们别崇拜我了”吧?
此刻,两人都戴着精致的面具。
艾维娜的面具是银色的,边缘雕刻着简约的花纹,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和嘴唇。
这是梁佳送给她的同款,只不过颜色不同——梁佳的是银灰,她的是银白。
伊莎贝拉的面具则是深紫色的,镶嵌着细碎的宝石,与她深色的衣裙相配。
那是艾维娜专门为她准备的,工艺精湛,戴上之后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面容。
“有必要这么小心吗?”伊莎贝拉问,手指轻轻摸了摸面具的边缘。
艾维娜苦笑。
“母亲,如果您看到我被围住的样子,就不会问这个问题了。”
她说的是实话。
在巴尔,艾维娜的声望高到了一种可怕的程度。
她是这座城市的缔造者,是帝国真理的活圣人,是屠龙者,是刚刚击败大魔的英雄。
每次她在公开场合露面,都会被热情的民众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想触碰她的衣角,有人想亲吻她的靴子,有人只是远远地看着她就泪流满面。
那场面,比任何贵族出行都夸张。
伊莎贝拉想了想那画面,然后点了点头。
“好吧,戴着就戴着。”
两人走出城堡,融入节日的街道。
······
巴尔城的街道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得益于艾维娜这段期间接二连三的壮举这场庆典也比以往规模大。
家家户户的门窗上都挂着彩色的布条和花环,有些人家还在门口摆上小摊,售卖自家制作的点心和饮品。
孩子们在人群中穿梭嬉闹,手里举着糖人和风车,商贩们扯着嗓子叫卖,声音此起彼伏。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穿着奇装异服的人。
有人把自己打扮成野兽人,戴着狰狞的面具,手持木制的武器,做出夸张的凶恶表情;有人扮成帝国骑士,穿着纸板做的盔甲,骑着竹马“冲锋”;还有人扮成传说中的英雄——当然,最多的还是扮成艾维娜。
那些“艾维娜”们穿着仿制的白色羽翼,虽然那些翅膀一看就是布和羽毛拼凑的,歪歪扭扭,但每个扮者都昂首挺胸,骄傲得像是真正的天使。
伊莎贝拉看着那些“小艾维娜”们,忍不住笑出声。
“你看那个。”她指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那女孩的翅膀只有一边,另一边的支架断了,但她依然兴高采烈地跑来跑去,“她的翅膀断了。”
艾维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也笑了。
“明天就会有一群孩子缠着父母修翅膀。”她说,“那些卖羽毛的商人又要发财了。”
伊莎贝拉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温柔。
“你小时候也是这样。”她说,“只不过那时候你扮的不是自己,是骑士。”
艾维娜愣了一下。
“我?”
“嗯。”伊莎贝拉点头,“你小时候,有一次拿木剑和床单当披风,说要当骑士保护我,结果跑太快,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了好久。”
艾维娜的脸微微红了。
唉,我其实那时候内外是个成年人来着,当初是怎么想的······
“母亲,这种事就别提了······”
伊莎贝拉笑着,挽起她的手。
“走吧,带我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
两人在街道上闲逛,从东头走到西头,从北边走到南边。
伊莎贝拉久违地放下了选帝侯夫人的架子,像普通的游客一样,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她会驻足观看街头艺人的表演,会在小摊前仔细打量那些手工制品,会和其他游客一起为杂耍演员的精彩动作鼓掌。
伊莎贝拉作为卡斯坦因血系的吸血鬼自然是不能正常进食的,只能饮血,所以必须服用一些艾维娜的血液才能品尝到正常食物的味道。
艾维娜陪在她身边,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她想起小时候,在邓肯霍夫堡那些漫长的日子里,伊莎贝拉总是独自待在书房,与那些泛黄的书籍为伴。
那时候,弗拉德忙于政务,很少有时间陪她;整个城堡里也没有几个能说话的人。
她就像一个被困在高塔里的公主,美丽而孤独。
弗拉德来了,她的生活才有了色彩。
但真正让她走出那座城堡的,是艾维娜。
“母亲。”艾维娜突然开口。
伊莎贝拉转过头:“嗯?”
艾维娜看着她,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没什么,只是想叫您一声。”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傻孩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
······
走到广场西侧时,艾维娜发现前面围了一大群人。
那些人里三层外三层,把广场的一角堵得水泄不通,人群中不时爆发出欢呼声和加油声,还有一些人在起哄。
“那边在干什么?”伊莎贝拉好奇地问。
艾维娜踮起脚,向人群中央望去。
她看到了一个台子,台子上摆着几张长桌,桌上堆满了东西——仔细看,是面包,成堆的面包,堆得像小山一样。
长桌旁坐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胖有瘦,都在埋头大吃。
“大胃王比赛。”艾维娜说。
伊莎贝拉的眼睛亮了一下。
“大胃王比赛?”
“嗯。”艾维娜点头,“节日传统项目之一,比谁吃得多,冠军有奖金,还能免费吃一年面包。”
伊莎贝拉看着那个台子,看着那些埋头大吃的参赛者,嘴角微微上扬。
“有意思。”
她的目光在参赛者中扫过,然后停在了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巨大的身影。
比普通人高出一大截,宽出两倍,光是坐着就像一座小山。
它的皮肤是灰色的,头上光秃秃的,脸上带着憨厚又凶悍的表情,它的面前堆着比其他人多一倍的面包,它正用那双巨大的手抓起面包,一口一个,嚼都不嚼就咽下去。
“那是······”伊莎贝拉的声音有些不确定。
“食人魔。”艾维娜说,“巴尔的食人魔。”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
“巴尔还有食人魔?”
艾维娜笑了。
“有,还不少。”
她开始解释。
那些食人魔是巴尔最早的居民之一。
在巴尔刚刚起步的时候,有一支食人魔雇佣兵团路过这里,发现这座城市在招人,就留了下来。
那时候巴尔还很穷,供不起他们吃喝,那些饿急了的食人魔还曾想伤人威胁,艾维娜当时亲自出手,用武艺把他们揍了一顿,让他们老实了两年。
“后来呢?”伊莎贝拉问。
“后来巴尔富起来了。”艾维娜说,“喂饱他们不成问题。他们就成了商队护卫,跟着商队到处跑,平时在城里见不到他们,今天过节,都回来了。”
她指了指台上那个食人魔。
“那个应该是他们的头目,叫格罗克,我见过几次。”
伊莎贝拉看着那个正在狼吞虎咽的食人魔,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他们······不会把主办方吃破产吗?”
艾维娜笑了。
“放心,主办方有数的,这种比赛用的都是最便宜的面包,成本不高,而且食人魔虽然能吃,但也不是无底洞,吃饱了就停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他们赢了比赛,给巴尔增加名气,这点成本算什么。”
伊莎贝拉点点头,目光继续在台上扫视。
然后她看到了另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女人。
她坐在参赛者中间,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
那些参赛者大多是壮汉,或者是食人魔那种庞然大物,只有她,穿着一身深色的便装,戴着银质的面具,姿态优雅地坐在那里。
她的面前摆着和普通人一样多的面包,但她吃得并不急迫,她只是不紧不慢地拿起一块面包,掰下一小块,送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咽下。
那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而不是在参加大胃王比赛。
但她吃得并不慢。
在艾维娜观察的这几分钟里,她已经消灭了至少二十块面包。
“那个人······”艾维娜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是梁佳。
震旦行军总管,她的食友,那个和她一样能吃的人。
此刻,梁佳正坐在食人魔旁边,不紧不慢地吃着面包。
她的表情很平静,完全看不出是在比赛,偶尔有面包屑沾在嘴角,她就用手帕轻轻擦掉,然后继续吃。
艾维娜的嘴角慢慢上扬。
“母亲。”她转身看向伊莎贝拉,“您等我一下。”
伊莎贝拉看着她:“你要干什么?”
艾维娜没有回答。她只是向比赛主办方的摊位走去。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她的意图。
“艾维娜!”她快步跟上去,压低声音说,“你不会是想······”
艾维娜回头,冲她眨了眨眼。
“难得有机会。”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忍住想打人的冲动。
“你是个领主!是个选帝侯的女儿!是个——”
“是个想参加大胃王比赛的人。”艾维娜打断她,语气轻快,“母亲,您不是一直想让我放松一下吗?这就是放松。”
伊莎贝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有无可奈何,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也许是想笑,也许是觉得荒谬,也许是为女儿这毫无淑女形象的样子感到哭笑不得。
“你父亲要是知道······”她喃喃道。
“父亲不会知道的。”艾维娜已经走到报名处,回头冲她挥了挥手。
周围的人在看到又是一个小姑娘参赛忍不住嘀咕这届大胃王冠军估计会是食人魔,或者那些外地壮汉(巴尔的本地人口大多来自于贫瘠的希尔瓦尼亚,哪怕现在不用再为衣食而担忧,依然普遍比较瘦,自然食量也不大)。
伊莎贝拉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女儿和主办方说话,看着主办方先是惊讶然后惶恐的样子,看着艾维娜摘下那副银白面具的瞬间——
那一刻,周围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炸开了。
“艾维娜大人!”
“是艾维娜大人!”
“圣艾维娜!圣艾维娜!”
那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来,震得伊莎贝拉的耳朵嗡嗡作响。
她看着那些狂热的民众,看着那些争先恐后向前涌的人群,看着被围在中央的女儿,突然理解了为什么艾维娜平时要戴面具出门。
太疯狂了。
加雷斯和阿西瓦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带着一队巴尔铁卫,迅速在人群中开出一条通道,把艾维娜护送到比赛台边。
他们的动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艾维娜站在台边,向人群挥手。
那挥手只是轻轻一下,但欢呼声又高了几分。
然后她走上台,在梁佳旁边坐下。
梁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惊讶,有意外,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你怎么来了?”她用震旦语问。
艾维娜也用震旦语回答:“看到你在,就来了,咱们来比比食量吧!”
梁佳挑了挑眉。
“你确定?”
艾维娜点头。
“确定。”
梁佳沉默了一瞬,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那是极淡的笑容,但艾维娜看得出来,那是真的在笑。
“好。”梁佳说,“那就比比。”
艾维娜也笑了。
“比比就比比。”
······
比赛继续。
主办方有些惶恐地给艾维娜端上新的面包——不是那种普通的黑面包,而是精制的白面包,用最好的面粉烤成,表面还刷了蛋液,金灿灿的。
艾维娜看了一眼,然后对主办方说:“给我和她们一样的。”
主办方愣了一下。
“大人,这······”
“一样的。”艾维娜重复,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
主办方看了看手里的白面包,又看了看那些参赛者面前的黑面包,犹豫了一下,还是换上了黑面包。
艾维娜拿起一块黑面包,掰下一块,送进嘴里。
黑面包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酸味,远不如白面包好吃。
但她不在意,既然是比赛,她肯定要贯彻公平原则。
她开始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