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向你请求资源援助。”
“你给我物资、财富、军械、火药,给我继续扩张和维持这张情报网所需要的东西。
我可以保证——你提供的每一份资源,都会被投入到对抗混沌的事业里。”
阿卡娜下意识就想开口,却被艾维娜抬手轻轻制止了。
艾维娜没有马上拒绝,也没有答应。
她只是沉着脸,又重新看了一眼桌上那些资料。
坦白说,她本来是抱着七分试探、三分准备谈条件的心态来见萨卡斯的。
她以为自己需要处理的是一个聪明而危险的海盗首领,一个可能想要借着玛丽恩堡的人质、财富与港口声势为自己换更大生存空间的野心家。
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东西,已经超出这个范畴了。
如果这些情报有相当一部分是真的,那么奸奇信徒在帝国西部社会中的潜伏程度,已经远远超过她此前的预估。
这不再只是某几处据点、某几个贵族与商人的堕落问题。
这是系统性的渗透。
是整片西北沿海、港口、商路、行会与地方上层之间,都可能已经被伸进了看不见的蓝色丝线。
想到这里,艾维娜只觉得胃里那点刚吃下去的热肉都像沉了沉。
她不动声色地压下情绪,语气重新恢复到冷静。
“这些东西太多,也太重了。”
“仅凭你一面之词,我不会立刻答应任何合作。”
萨卡斯看着她,缓缓点头。
“合理。”
艾维娜继续道:“我需要核实。”
“你可以核实。”
“而在核实之前——”她把资料合拢,用手掌按在最上面那份粗糙纸张上,“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承诺。”
“可以。”萨卡斯答得极快。
艾维娜站起身。
“我会让人去核实。”
说完,她转身往外走去。
阿卡娜紧跟在后。走出会客厅后,她才低声开口:“大人,您信了?”
“信了三分。”
“这么高?”
“因为他给的东西,和我们自己掌握的部分异常能对上。”艾维娜脚步没停,声音也压得很低,“可三分还不够,我需要更多。”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开始在心里迅速安排。
很快,阿卡娜便被她派了出去,借助巴尔商会早已深植于玛丽恩堡及周边港口、城镇与内河节点的渠道,去联系各地潜伏的商队、掌柜、账房、码头代理和暗线,把萨卡斯给出的这些名字、地点与联系网一个个丢进去核对。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玛丽恩堡进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萨卡斯依旧控制着核心区域和人质,却没有进一步扩大战果。
玛丽恩堡舰队和各方守军依旧围着他,却迟迟没有发动总攻。
而在这片表面上的僵局之下,巴尔商会那套庞大而精密的情报网络却像被人骤然加快了齿轮,飞快转动起来。
一封封密信顺着河道、商路和看不见的交易链流转出去。
一个个掌柜开始重新查账。
一批批货物流向被翻出来重看。
某些原本不值得注意的小人物被悄悄跟上。
某些突然富起来的边缘贵族背后资金来源被重新追溯。
一些失踪案、破产案、船只延误、仓库火灾、非法抄本流通与夜间秘密聚会的线头,开始被巴尔商会这只看不见的大手一点点拢到一起。
反馈回来的结果,没法直接证明萨卡斯的话全是真。
可它们也绝不乐观。
有些据点确实可疑。
有些人确实和不该有来往的人来往过密。
有些账目上的问题,一旦连同别处的信息一起看,就明显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被操控感”。
奸奇信徒是否真已大规模潜伏在帝国西部,还需要更多时间与更深挖掘才能下最终定论。
但至少,萨卡斯不是胡说。
而这,就已经够了。
一个多月后,艾维娜再次见到了萨卡斯。
这次不是在最初那间会客厅,而是在另一处相对安静些的屋子里。期间局势几经变化,人质中的一些次要人物被释放,一部分物资交换已经在外围低烈度进行,舰队和守军依旧绷着,却也渐渐明白在没有更高层力量下场前,这个僵局还得维持下去。
萨卡斯看上去比第一次见面时更瘦了些,也更疲惫。
长时间高压掌控一块敌对城市核心区域,并不是件轻松的事。
即便是他,也不可能毫无消耗。
但当艾维娜走进来时,他的目光还是迅速亮了一瞬。
“看来你查到了些什么。”
“查到的东西,不足以让我完全相信你。”艾维娜直截了当。
萨卡斯笑了笑。
“但足够让你来见我第二次。”
“对。”
艾维娜没有绕弯子。
“我接受合作请求。”
屋内安静了一瞬。
连站在萨卡斯身后那两个明显是心腹的海盗都下意识交换了一个眼神。
随后,艾维娜从袖中取出了一块令牌。
那令牌并不大,材质也并不夸张,可上面镌刻的纹样与暗记一眼便能让真正懂行的人认出来——那是她本人的信物,也是巴尔商会最上层少数能够直接调动资源的凭证之一。
她将令牌放到桌上,轻轻推向萨卡斯。
“拿着它。”
“只要你在任何地方联系到当地的巴尔商队,出示这东西,你就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萨卡斯没有立刻伸手。
他先是看了那块令牌一眼,又抬头看向艾维娜。
“任何地方?”
“只要巴尔商会能到。”
“任何东西?”
“在合理范围内。”
萨卡斯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把那块牌子拿了起来。
入手很沉。
他低头看了两眼,像是在确认这是不是某种戏弄人的玩笑,然后才开口道:
“我不怀疑你愿意合作。但你可能低估了我的需求。”
艾维娜没说话,示意他继续。
“我的海盗团需要扩建。”萨卡斯说,“我现在这点船、这点人,只够在利爪海上咬几口,远远不够支撑接下来更大的动作。”
“为了维持那张黑道情报网,我需要大量财富,真金白银,不是承诺,承诺是喂不饱那些人渣的,我的名号也没那么好用。”
“为了战斗,我还需要火器、火药、铅弹、火绳、备用零件、护甲、船材、缆绳、焦油、铁料,甚至是懂得修这些东西的人。”
他说到这里,嘴角扯了扯,露出一点近乎自嘲的神情。
“而且你也知道,我手下这些海盗根本不会好好维护火器,平时光是非战斗损耗,就够把人气死。十把火枪发下去,过几周还能正常响的可能只剩六把。”
阿卡娜在旁边听得眼角微跳。
这话太真实了。
火器这种东西,从来就不是拿到手会开火就算完事。
保养、清洁、干燥储存、配件更换、火药管理,每一项都需要纪律。
而纪律,偏偏是海盗最缺的东西。
萨卡斯继续道:“所以,我需要一次拿走大量军事和其他物资。”
“不是一箱两箱,也不是零星接济,而是真正足以支撑几轮战斗和数个据点运转的量。”
“考虑到这些东西的规模——”他把令牌在指间转了转,语气终于显出几分谨慎,“就算是巴尔商会,筹集这些物资也需要走流程,运输、掩护、交接、隐藏来源,都要提前预定和商讨,最好还是——”
“没必要。”
艾维娜打断了他。
萨卡斯一愣。
“什么?”
“我说,没必要。”艾维娜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拿着我的牌子,还要按流程办事,岂不是坏了我的名声吗?”
房间里短暂地陷入了沉默。
萨卡斯身后的一个心腹海盗下意识张了张嘴。
就连阿卡娜都在这一瞬间产生了一种熟悉而微妙的无奈。
是了。
这就是艾维娜。
在很多人眼里需要提前数月筹划、精打细算、层层审批的庞大资源调度,对她而言,很多时候真的只是一句去拿就够了。
因为别人是在经营商会。
而她,是在调动一个早已深深嵌入帝国水路、陆路、港口、仓储、工坊、金融、护运与灰色贸易体系中的庞然巨物。
萨卡斯看着她,眼神里第一次真正浮现出某种近似迟疑的东西。
不是不信,而是——信了之后,反而有些难以消化。
“你是认真的?”
“我从不在这种事上开玩笑。”艾维娜道。
她稍稍向后靠了靠,神情依旧冷静。
“你会很快明白,得到巴尔商会的全力帮助,意味着什么。”
而事实也确实很快就让萨卡斯明白了这一点。
最初不过是试探性的。
他拿着令牌,按照艾维娜给出的方式,在玛丽恩堡局势暂时松动后,通过一个看似普通的中间人,联系到了瑞克河上游某处小城的巴尔商队驻点。
他原本以为,就算对方认得令牌,也至少会惊疑、核实、拖延一下,然后再慢吞吞地安排。
结果那位掌柜只看了一眼令牌,神色便立刻变了。
那是一种训练有素到近乎本能的郑重。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您是谁”。
只是低头行礼,然后问:“您需要什么?”
两天后,第一批物资就到了。
不是一车两车,而是整整一支伪装成普通商队的运输队,带着船材、缆绳、焦油、火药、铅弹、粗制火枪、可替换零件、成箱的盐肉、药品、粗布、铁料和一批明显经过筛选、知道该闭嘴的工匠与水手。
更可怕的是,这仅仅是开始。
接下来的数周里,萨卡斯陆续在数个不同地点重复了这种试探。
利爪海沿岸某处私港、瑞克河支流旁的小镇、甚至一座与巴尔商会表面上关系并不算太密切的外国商站——只要他拿出令牌,巴尔商会便像一头沉睡却随时响应主人召唤的巨兽一样,从无数看得见或看不见的仓库、船队、作坊、账房和关系网中,迅速把他需要的东西吐出来。
又快又安静,几乎没有废话。
他开始真正理解,艾维娜那句“没必要按流程”的分量。
因为在她这里,流程早就被提前编织进了整个商业帝国的血管里。
她不是临时为他筹集资源。
而是只要她一句话,那些遍布帝国各地的血管便会自然开始泵血。
那一刻,萨卡斯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一种近乎战栗的认知:
原来所谓“巴尔商会的全力帮助”,不是某位富有领主大方地掏钱资助你。
而是你在一瞬间,被接入了一个足以左右整片旧世界贸易流向与后勤节奏的庞大体系。
这份力量,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恐怖。
而拥有并驱使这份力量的人,是艾维娜。
想到这里,哪怕是萨卡斯这样在海上见惯了风暴、刀锋和背叛的人,也不得不在心底承认一件事——
如果这个女人愿意,她确实足以成为帝国最可怕的寡头。
甚至,比任何贵族和商人想象中都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