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维娜是在一位老执事的引领下,独自走进侧殿深处的。
当那扇厚重木门在身后缓缓合上时,她第一眼看见的是一名坐在长椅尽头的老人。
格里高利比她想象中更老。
他穿着大诵经师的庄严长袍,肩上披着厚重织金的圣带,银白色的头发已经稀疏,面容干瘦,皮肤上的皱纹像被岁月层层叠叠压上去,手背也带着明显的青筋和老斑。
他坐在那里时背依旧挺得很直,可那种直并不能掩盖衰老带来的疲惫,反倒让人更清楚地看见,一具已经接近极限的身躯还在凭意志强撑着神权与秩序的重量。
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是一双真正年老却未糊涂的眼睛,里面没有狂热,也没有那种以正义之名审判一切的亢奋,反而有一种经过长年思考与见证后留下来的清醒。
“艾维娜阁下。”他缓缓开口,声音低而沙哑,却并不虚弱,“愿西格玛见证今晚这场谈话,不被愚蠢与偏见所污染。”
艾维娜向他行了一礼。
“愿如此,大诵经师。”
格里高利抬手,示意她不必拘礼。
“坐吧,你我之间,若还要浪费时间在空话上,那便太可惜了。”
艾维娜依言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不大的石桌,上面只放着一盏铜灯和一本合上的经书。
烛火映在格里高利的脸上,让他的神情在衰老与坚硬之间显得更分明。
“我年轻的时候,”他忽然说道,“见过太多把信仰当成武器,却从不把信仰当成责任的人,后来坐到这个位置上,我以为自己至少能压住他们一段时间,可惜,我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这个教会的耐心。”
他这句话说得极其平淡,没有自怜,也没有故作悲壮,像是在陈述一件早已接受的事实。
艾维娜静静听着。
“苏尔苏特选择我,是因为他不想让西格玛教会在新时代里变成堵死一切道路的石墙。”格里高利继续道,“他看得比很多人都远,他知道帝国变了,旧办法越来越难以应付新的灾难。
帝国真理也好,希尔瓦尼亚阵营的某些改革也好,他未必全都赞同,但至少他明白,敌人不总在传统定义好的那一边。”
说到这里,他看向艾维娜。
“可惜,我太老了,老到没有足够的力量替他守住这条线。”
这一次,艾维娜没有出言安慰。
因为眼前这位老人并不需要廉价安慰,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听懂现实的人。
“你还能守住一部分。”她说。
格里高利听到这句话,竟轻轻笑了一下。
“是啊,一部分。”他说,“所以我才会见你。”
他抬起手,示意站在更后方阴影中的人上前。
那人走出来时,靴跟在石地上发出沉稳的声音。
中年,身形高大而结实,穿着深色猎巫人大衣与轻便甲具,面容冷硬,眼神锐利得像经年打磨后的钢。
下巴与颧骨线条都很分明,眉宇之间有一种长期身处危险与审判之间才能养出的压迫感。
他腰间佩着手枪、短剑与猎巫人常用的工具,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像一件为战斗和审讯而生的武器。
西吉斯蒙德。
他停在艾维娜几步外,先向格里高利行礼,再转向艾维娜,神情没有夸张波动,只在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阁下。”他说。
“好久不见。”艾维娜回应。
西吉斯蒙德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这很符合他。
格里高利看着两人,缓缓道:“你们认识,我便不多做介绍了,西吉斯蒙德如今统领教会猎巫人,很多人以为这意味着他理应站在最前面,向你们宣告火刑与审判。
可惜,他们把猎巫人这个词理解得太窄。”
西吉斯蒙德神色平静,像是早就听惯了类似的话。
格里高利继续道:“猎巫人的职责是肃清真正威胁人类的黑暗,而不是满足贵族、主教和狂热者对简单答案的渴求。
若一个人是吸血鬼,却在阻止更大的灾厄;若另一个人是凡人,却在向混沌献媚、借神之名挑起足以毁掉帝国的愚行,那么前者和后者,谁更该被猎杀不言而喻。”
侧殿安静得只剩烛芯轻响。
艾维娜知道,这不是说给她听的,而是这位老人心中憋了太久的话。
也是他如今还能坚持不向自己宣战的根源。
“北方的事,我已知其一二。”格里高利缓缓道,“表面上看,是吸血鬼被清洗,许多人因此欢呼。可我见过太多真正的邪恶,知道事情若只是这么简单,风向不该吹得这样整齐,消息不该断得这样巧合。”
他盯着艾维娜,目光没有丝毫闪躲。
“你来这里,是为了阻止某个会影响整个帝国的阴谋,对吗?”
“对。”艾维娜回答得很直接。
“你认为敌人是什么?”
艾维娜沉默片刻,最终还是选择说出那个最危险的判断。
“奸奇。”她说,“而且不是低阶信徒或普通祭司,是足够高位、擅长操盘全局的存在。”
格里高利眼中的光微微一动。
他没有露出惊骇,反而像是听见了某个自己早有预感却一直不愿轻易确认的答案。
“原来如此。”他低声道。
西吉斯蒙德的神情则更凝重了几分。
猎巫人最擅长应对邪教、巫术和隐藏在人群中的危险,可若对手是这种层级的奸奇力量,事情的性质便完全不同了。
那已经不是靠几场突袭、几把火和几轮审讯能解决的问题,而是足以把整个帝国拖入命运迷宫的灾难。
格里高利慢慢合上眼,像是在短短几息之间权衡了许多东西。再睁眼时,他的决定已经落定。
“我不能公开支持你。”他说,“这是我能给你的第一句实话。”
“我明白。”艾维娜道。
“但我也不能坐在这里,看着帝国被一群打着神之名义的人和一个来自混沌的编织者一起推进深渊。”格里高利抬手指向西吉斯蒙德,“所以,我把他给你。”
侧殿中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西吉斯蒙德没有露出任何惊讶,显然早已知道这个决定。
但当“给你”这三个字真正从大诵经师口中说出来时,他还是极轻地吸了口气,像是在重新校准自己的立场。
格里高利又道:“他会带上我能信得过的一批猎巫人,还有一队战斗牧师,人数不会多,却都是见过真正黑暗、也愿意在必要时与它死战到底的人。
你可以把他们当成刀,也可以当成盾,至于教会里的其他人……我不能保证他们不会在将来反过来咬你。”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语气里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
这便是他年老的价值之一。
他不会说些好听却靠不住的话。
艾维娜望着他,郑重地道:“这已经足够了。”
格里高利摇了摇头。
“不,还不够。”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真正不够的,是时间。”
艾维娜心中微微一凛。
格里高利像是看穿了她的念头,声音低下去许多。
“我快死了。”
这句话落下得如此平静,反倒让人心里发沉。
“不是今天,也不是明天,”老人继续道,“但不会太久了,我的骨头、肺、心脏和每一次起身时的眩晕都在提醒我,西格玛没有打算让我继续坐在这个位置上太多年。
我还能压住教会一部分人的躁动,却压不住继承者们的野心。”
他说到“继承者”时,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疲倦的厌恶。
“他们之中,有些人远比两个已经向你宣战的主教更激进,等我死后,西格玛教会未必还能维持今天这点克制。。
也许到那时,针对你、针对希尔瓦尼亚阵营、针对一切被他们视为‘离经叛道’之物的战争,会真正全面开始。”
这话像一道阴影,悄无声息落在三人之间。
艾维娜没有回避。
“所以你才更要在还活着的时候,把能做的做了。”她说。
格里高利望着她,半晌,缓缓点头。
“是啊。”他轻声道,“这也是为什么我愿意赌一次。”
他将手按在那本合着的经书上,像是在向自己的神,也向自己多年坚持的某种底线作证。
“西吉斯蒙德听你调遣,但记住,这不是教会的公开命令,而是我个人的意志。
若将来局势变坏,你不必替我辩护,也不必替西格玛教会粉饰什么,帝国若真被推入那一步,我们每个人都得为自己曾经的软弱和迟疑付账。”
艾维娜没有说客套话,只是起身,向这位年迈的大诵经师郑重行礼。
“我会记住。”
格里高利看着她,眼底终于露出一点真正的温和。
“去吧。”他说,“你比我们这些坐在石头屋子里祈祷的人,更知道该怎么与黑暗争时间。”
······
离开侧殿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
西吉斯蒙德与她并肩走在教会回廊里,脚步沉稳。两侧烛火映着石壁,投下不断后退的影子。
远处偶尔传来晚祷的歌声,让这一段沉默显得更长。
最终,还是西吉斯蒙德先开了口。
“我没想到,大诵经师会把我派给你。”
“我也没想到。”艾维娜说。
“很多人会把这看成背叛。”
“你在意吗?”
西吉斯蒙德停顿了一下,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愈发冷峻。
“我在意的是自己站在哪一边。”他说,“若教会要我去杀真正阻挡混沌的人,只因为她是吸血鬼,那么错的不是我。”
这句话说得很硬,也很清楚。
艾维娜看了他一眼。
“看来你这些年没白做猎巫人指挥官。”
“只是学会了分辨而已,啧,当一个领导,尤其是当一个好领导,比当普通的猎巫人还要累。”西吉斯蒙德淡淡道。
他们继续往前走。
片刻后,西吉斯蒙德忽然又道:“那次和纳垢大魔作战后,很多人都以为西格玛特别眷顾我。”
艾维娜心中微动,却没有表露。
“你自己怎么想?”
西吉斯蒙德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我想过很多次。”他说,“我并不觉得自己比别人更虔诚,也不觉得那时候神会单单挑中我,可力量确实来了。”
他的声音依旧冷静,但那冷静下压着极深的困惑。
“我至今不知道那是什么。”他说。
艾维娜看着前方回廊尽头的一点月光,轻声道:“也许有些答案,不知道反而更好。”
西吉斯蒙德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
“也许。”
走出教会外门时,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河水、灯火和城市未眠的气息。
外面已经有一支不大的队伍在等候。
几名神情冷硬、装备精良的猎巫人站在最前,后方则是一队披甲的战斗牧师,他们的武器与盾牌都保养得极好,眼神也不是那种会被简单口号轻易煽动的狂热,而是经历过真正厮杀后的沉稳。
艾维娜扫过他们,心里终于稍稍定了一点。
这支力量不算大,却足够锋利。
而且来得正是时候。
瑟曦已经在外面的马车旁等她。
见她出来,立刻快步迎上前,先看了看她的神色,又看向跟在后面的西吉斯蒙德,像是在确认事情是否真的谈成。
艾维娜点了点头。
瑟曦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眼中甚至浮起一点压抑不住的亮光。
“太好了。”她低声说。
西吉斯蒙德向瑟曦行了个礼,态度恭谨而克制。
瑟曦回礼后,并没有摆出瑞克领统治者的架子,只是认真地向他道谢。
“谢谢你愿意来。”
“我遵从大诵经师之命,也遵从自己的判断。”西吉斯蒙德回答。
瑟曦点头,没有再多说。
她很清楚,这些人能出现在这里,本身就已经是格里高利与西吉斯蒙德在教会裂痕边缘迈出的危险一步。
再说更多好听的话,反倒显得轻了。
夜色之中,阿尔道夫的灯火一片片亮着,像无数颗尚未意识到风暴将至的眼睛。
瑟曦站在灯下,看着艾维娜,轻声道:
“我能做的只有这些了。”
艾维娜伸手,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腕。
“已经很多了。”
瑟曦望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说出一句:
“你一定要小心。”
艾维娜点头。
她知道,接下来她要面对的,已经不只是北方的阴谋、帝国贵族的短视,或者某些被操控起来的反吸血鬼浪潮了。
西格玛教会的未来也成了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刀。
只要格里高利还活着,这把刀或许还能稍稍停一停;可一旦这位老人死去,继任者们会把它挥向哪里,几乎不难想象。
变化灵正在编织更大的局。
而帝国内部那些本该成为抵抗力量的机构与信仰,也都在裂开。
她必须更快。
必须赶在一切彻底失控之前,把还能动用的人和力量都连起来。
夜风吹动她披风的边角,也吹过西吉斯蒙德与那支新加入的队伍,猎巫人们沉默如铁,战斗牧师们则在低声祈祷。
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正踏上一条比公开上战场更危险的路——因为这一次,他们面对的不仅是可见的敌人,还有帝国内部无数会在不知不觉间替敌人开门的人。
而在更远的北方,米登海姆的钟声或许也正在夜里响起,沉沉回荡在山与林之间,像某种已被污染却仍披着秩序外衣的召唤。
艾维娜翻身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阿尔道夫的高塔与神殿。
然后,她拉紧缰绳,带着西吉斯蒙德、猎巫人与战斗牧师,重新没入夜色深处。
真正的争分夺秒,现在才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