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些人喜欢抱着古旧法条与尘封传统,把它们当成最后的木棍,指望靠几页发黄的文字去挡一支已经踏碎了艾尔哈特城墙的军队。
有人低声指出,死者不可以当皇帝。
也有人搬出更古老的传统,说希尔瓦尼亚并不是帝国最初的选帝侯领之一,因此即便它再强,也没有资格“继承”帝国皇位。
对于这些声音,弗拉德给出的回应非常简单。
简单到让所有人都瞬间闭了嘴。
“若诸位坚持旧法,”他淡淡地说,“那也无妨。”
“我完全可以宣布,旧的帝国已经被我覆灭。”
“自今日起,这片土地上存在的不是旧帝国,而是第二帝国。”
“到那时,诸位不是在承认我的继承权,而是在承认我的创建权。”
这句话一出,整个厅中便只剩沉默。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在虚张声势。
他真的有这个能力。
也真的有这个资格。
若有人还要拿“希尔瓦尼亚不是最初选帝侯领”“死者不可为帝”这些陈词滥调去阻碍他,那么弗拉德完全可以一脚把旧帝国的法统桌子掀了,直接用征服者的身份在废墟上另立新国。
而在场没有任何人,有本事阻止这件事发生。
既然如此,那么此时此刻向弗拉德效忠,反而成了给自己保留最后一点体面的最好选择。
至少这样,他们还可以说自己是在“承认帝国新君”。
而不是在“向灭国者叩首”。
于是,接下来就只差最后一件事了。
盖尔玛拉兹。
这柄平日里被保存在阿尔道夫西格玛圣所中的神锤,在帝国的政治意义远远大于它作为一柄武器的意义。
很多时候,它更像某种近乎传国之玺般的东西。
皇冠可以仿造。
选票可以收买。
祖谱可以篡改。
甚至连一位皇帝的名号,都可以靠军队和宣传硬生生扶上去。
可盖尔玛拉兹不一样。
它是西格玛亲手留下的神圣象征,是帝国皇权与神权之间最古老、也最沉重的连接点。
谁能在合乎古礼的情况下举起它,谁便不仅仅是有资格统治帝国的人,更是得到了某种近乎天命一般的承认。
按照古老传统,帝国皇帝的登基,或者宣布开启一场关系到帝国存亡的大战时,都需要在西格玛大教堂里举行正式仪式。
皇帝需在圣所前起誓,宣誓守护帝国,捍卫臣民,同时维护与矮人的盟约;之后由大诵经师亲自祝圣,最后才有资格去触碰盖尔玛拉兹。
这个传统,在三皇时代之后便已经名存实亡。
因为三皇时代的本质,就是帝国皇权分裂,阿尔道夫与西格玛圣所只对瑞克领一系的皇帝真正开放。
其他任何一位皇帝,无论在自己的地盘上多么冠冕堂皇,也都不可能走进阿尔道夫的西格玛大教堂,完成这套完整古礼。
于是,这个象征“唯一正统”的仪式,反倒成了长期无法被真正完整执行的空壳。
直到今天。
直到弗拉德把整个帝国重新打成一个整体。
直到他以毁灭与守护帝国的武力,逼得所有选帝侯与诸领低头。
直到连矮人都愿意承认,他是可靠的盟友,是可以代表帝国继续履行古盟约的人。
于是,这场几乎被遗忘的古礼,再一次被重新开启。
但它开启的方式,却让许多西格玛信徒心寒到浑身发冷。
因为主持这场仪式的大诵经师,不是以帝国教会领袖的姿态站出来祝福一位自家阵营扶持的新皇,而是以弗拉德的俘虏身份,被迫来主持这场仪式。
这是最残酷的地方。
西格玛教会的一切神性,一切庄严,一切圣洁,在这一刻都没有变成阻挡弗拉德的力量。
它们反而成了弗拉德登临帝位的衬托。
仪式那一天,阿尔道夫的西格玛大教堂前后,站满了人。
有各领使者。
有贵族。
有骑士。
有矮人的代表与符文铁匠。
有被看管着前来见证的教会高层。
也有无数闻讯赶来的平民、信徒与围观者。
大教堂的穹顶极高,光透过彩色玻璃洒下来,本该让整片圣所显得庄严神圣。
可此刻,很多人的心里都只剩一种沉甸甸的压抑。
被俘的大诵经师穿回了法袍。
可那法袍再如何洗净血污,也遮不住他手腕上被锁链磨出来的暗红痕迹。
他站在圣坛前,脸色灰败,像一个被迫给征服者捧起冠冕的囚徒。
很多西格玛信徒在这一刻依旧怀着最后一丝希望。
他们希望奇迹会发生。
希望当地狱里的死者真的走进西格玛的圣堂中心、踏上那本该只属于神选者与正统皇帝的道路时,西格玛会降下雷霆,会让盖尔玛拉兹重如山岳,会让那吸血鬼的手臂在触碰神锤的刹那被神火烧成灰烬。
哪怕只有一点点异象也好。
至少,那还能证明他们的神没有默许这一切。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弗拉德就那样一步一步走进了西格玛大教堂。
他的披风在地上拖出暗色的痕迹,甲靴踩过石地的声音清晰而稳定。
他的身后,是希尔瓦尼亚的重臣、护卫与代表,是瑞克领、威森领、斯提尔领、艾维领、塔拉贝克领、诺德领、奥斯特领、奥斯特马克与米登领的见证者,是矮人的盟友,是整个帝国如今现实意义上的新秩序。
没有神雷落下。
没有圣火拦路。
甚至连风都没有多起一丝。
西格玛保持了沉默。
这沉默,比任何异象都更令人心寒。
因为它意味着,至少在所有信徒看得见、感受得到的层面上,他们的神并没有否认这一切。
大诵经师开始诵念古老的祷文。
他的声音一开始有些发抖,随后才慢慢稳住。
那是早已流传数百年的帝国古礼,是历代皇帝在真正意义上与帝国命运、与西格玛信仰、与矮人的盟约绑定在一起时才会用到的词句。
可如今,从一个俘虏口中念出来时,却多了说不出的讽刺意味。
弗拉德站在圣坛之前,听完了全部祷文。
随后,他抬起头,开始宣誓。
“我,弗拉德·冯·卡斯坦因,在西格玛圣所之前,在诸领、诸民与诸盟约的见证之下起誓。”
“我将守护帝国疆土与帝国臣民。”
“我将镇压内乱,抵御外敌,惩治背誓与叛逆。”
“我将维护与矮人的盟约,如同西格玛当年所立,不使帝国再因愚妄而自毁。”
“我将以我的权力、意志与力量,承担帝国的存续。”
他没有说太多漂亮话。
也没有摆出一副让人感动落泪的仁君姿态。
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誓言比过往任何一位皇帝的誓言都更有说服力。
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他都真的做得到。
他能毁灭帝国。
也就同样能守护帝国。
这份力量本身,便让他的誓言重逾山岳。
誓言之后,便是祝圣。
大诵经师站在他面前,举起象征教会权威的圣徽,完成了仪式最后必须由他亲自执行的那一部分古礼。
许多西格玛信徒在这一刻,几乎连呼吸都停住了。
他们仍在等。
等某种否决,等某种反抗,等神明终于在最后一刻站出来,告诉所有人这场仪式无效,这个吸血鬼的统治只是暴力的亵渎,而不是可以被承认的正统。
可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教堂里安静得可怕。
直到弗拉德转过身,走向那柄静静陈列在圣座之上的神锤。
盖尔玛拉兹安静地躺在那里。
它并不张扬。
也没有一直释放什么刺眼神辉。
可所有在场的人都知道,那是帝国真正的象征。
弗拉德伸出了手。
那一瞬间,几乎整个大教堂的人都在看着他的手。
很多西格玛信徒的指甲已经掐进掌心。
有些人甚至闭上了眼,像是不忍去看接下来的亵渎,又像是在最后祈求神迹降临。
而弗拉德的手,稳稳地握住了盖尔玛拉兹的锤柄。
没有灼烧。
没有排斥。
没有无法承受的沉重。
下一刻,他将那柄神锤举了起来。
一瞬间,整座教堂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震了一下。
紧接着,盖尔玛拉兹亮了。
金色的光,从锤头上那些古老的纹路与符文中一点点渗出,然后迅速明亮起来。
那光不是爆炸般的刺目,而是一种庄严、沉稳、近乎煌煌天威般的金辉。
它沿着锤体流淌,照亮弗拉德苍白的侧脸,照亮西格玛大教堂的穹顶、圣像与祭坛,也照亮了下面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
那一刻,很多人都产生了一种极其荒诞、却又无比强烈的直觉。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这种感觉太荒唐了。
可也正因为太荒唐,所以才更让人无法抗拒。
因为盖尔玛拉兹的金光已经给出了比任何法条、任何辩论、任何选票都更干脆的答案。
它认可了他。
那些原本还抱着最后一点侥幸的守旧派,在这一刻脸色彻底灰了。
那些原本还想靠“死人不可为帝”“希尔瓦尼亚非古选帝侯领”这些旧话来维持心理安慰的人,也在这一刻不得不承认,无论他们愿不愿意,这场争论都结束了。
因为当西格玛留下的神锤,在西格玛的大教堂中,被一位吸血鬼举起并以金光回应时,任何反对都只剩下无力的喃喃。
更令西格玛信徒们心寒的是,直到这一切结束,他们的神西格玛本身,也依旧没有任何表示。
这沉默几乎比盖尔玛拉兹的金光本身更令他们绝望。
因为若说神锤的光还可以被一些人勉强自我安慰成“神器有灵却未必代表神意”,那么西格玛从头到尾的无动于衷,则彻底击碎了这种安慰。
至少在凡人的眼中,神没有反对。
甚至某种意义上,神允许了。
大诵经师站在一旁,面如死灰。
他的教会,他的传统,他的圣所,他引以为傲的一切神圣权柄,在这一刻都没有成为弗拉德的阻碍,反而共同托举着这个吸血鬼走上了帝位。
这是最深的羞辱。
也是最残酷的现实。
至于矮人们,则给出了另一种反应。
他们没有像人类那样惊疑不定,也没有陷入信仰崩塌后的茫然。
几位到场的矮人族长与符文铁匠在短暂沉默后,极其郑重地敲击了自己的盾牌与斧柄。
那不是欢呼。
是认可。
弗拉德已经证明了自己有能力保护盟约,也有能力让帝国重新成为一个足以履约的整体。
既然如此,那么他是否有心跳,是否会呼吸,反而没有那么重要。
于是,在人类的惊骇、教会的死寂与矮人的认可之中,弗拉德高举盖尔玛拉兹,站在西格玛大教堂的中央。
那一幕,足以写进帝国此后数百年的任何一部史书。
无论作者爱他,恨他,畏惧他,还是诅咒他,都不可能绕开这一刻。
因为从这一刻起,三皇时代真正结束了。
一场战争、一次征服、一次全帝国范围的俯首,以及在西格玛大教堂中被重新举起的盖尔玛拉兹,标志着旧时代正式结束。
旧有的一切平衡、争论、分裂与虚饰,在这一锤的金光之前都被扫开。
希尔瓦尼亚的时代,就此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