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间章 与此同时,在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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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街巷里满是积水、腐泥、碎骨与黑色苔藓。

  那些曾经挂着纹章旗帜的塔楼,如今只剩被污血和死亡之风浸透后的阴影。

  如果说弗拉德统治下的希尔瓦尼亚,虽然还有明显的吸血鬼风格,但是欣欣向荣,那么墨洛维手中的穆席隆,则更像一场拙劣、粗糙、偏执而贫瘠的模仿。

  他学会了动用亡灵。

  却根本不懂得如何真正统御死亡。

  于是这座城显得又脏、又乱、又穷,像个沾满泥和血的笑话。

  而就是在这样的时候,在他眼看便要彻底完蛋的时候,穆席隆迎来了一位客人。

  一位极其狼狈,却也极其危险的客人。

  那是个阴冷潮湿的傍晚。

  穆席隆的雾像腐烂的棉絮一样缠在城墙和尖塔之间,海风裹着腥味吹进破败街道,把一些挂在铁钩上的残布吹得哗啦作响。

  远处联军营地的火光星星点点,像一圈逐渐收拢的围猎之网,正在静静等待这座死城最后的衰亡。

  墨洛维站在城堡上层破碎的露台边,俯视自己的城市。

  他已经很久没有从这种高度上看到任何能让自己满意的景象了。

  街道是死的。

  民众是死的。

  财富没了,欢呼没了,骑士荣耀也没了。

  只剩亡灵和腐泥。

  这让他越发暴躁。

  也越发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

  就在这时,守卫来报,有“客人”到了。

  墨洛维最初以为是某个走投无路、前来投奔自己的亡命巫师,或者是联军那边放进来的什么使者。

  他本来没什么兴趣,可当他走到下层大厅,看见被两具持戟尸妖王护卫半押半扶着带进来的人影时,还是愣了一下。

  那东西几乎已经不能说是一个“体面的人”。

  半边身体像被某种可怕力量撕烂过。

  衣袍焦黑,血肉翻卷。

  一侧脸庞塌陷下去,露出被灼烧和撕裂共同毁坏后的惨白骨色。

  原本应当浓密得能体现高贵与优雅的头发,如今几乎掉光了,只剩大片苍白发亮的头皮,让整张脸都多了种病态而阴森的滑稽感。

  可他还活着。

  而且那双眼睛,仍然亮得令人很不舒服。

  墨洛维盯着他,先是皱眉,随后隐约认出了点什么。

  “……曼弗雷德?”

  那人缓慢地抬起头,嘴角极其勉强地往上扯了扯。

  “看来……”他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骨头,“我还没丑到让人认不出来的地步。”

  来者正是曼弗雷德·冯·卡斯坦因。

  那个因为背刺艾维娜而被康拉德一路追杀,如今狼狈得像条从地狱沟里爬出来的疯狗的曼弗雷德。

  得益于曼弗雷德曾经也掌控过施瓦茨港,并且发展过自己的人脉,他和墨洛维认识。

  墨洛维见到他时是轻视他的。

  这很正常。

  无论曼弗雷德过去名头有多大,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都只是个看起来半残、半毁、仿佛下一阵风都能吹倒的家伙。

  尤其墨洛维这些年虽然走上了亡灵法术的路,却终究没有真正接触过吸血鬼社会内部的可怕等级差距,也缺乏对冯·卡斯坦因这种存在的完整认知。

  于是,他用一种带着审视、甚至略微轻蔑的口气问:

  “你来投奔我?”

  曼弗雷德笑了。

  那笑容在他如今这张半毁的脸上,显得格外可怕。

  “投奔?”

  他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个词的荒谬。

  墨洛维皱了皱眉,刚想再说什么,下一刻,他就发现自己不能动了。

  一股庞大到令他瞬间头皮发麻的死亡魔法,像无形的冰冷潮水一样,突然从大厅地面、墙壁、空气甚至他自己的影子里一齐翻上来,把他整个人死死按在原地。

  他甚至连拔剑都做不到。

  全身肌肉都像不再属于自己。

  墨洛维脸色骤变。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眼前这个几乎被打烂的家伙,到底是什么层级的怪物。

  重伤成这样,还能轻描淡写地用魔法制住自己。

  那若是全盛时期呢?

  墨洛维额角渗出冷汗。

  而曼弗雷德只是坐进一张还算完整的椅子里,微微抬手,示意那股压制稍微松一点,好让对方至少能开口说话。

  “现在,”他温和地说,“我们可以好好聊聊了。”

  ······

  曼弗雷德来这里,当然不是为了辅佐墨洛维成就什么巴托尼亚霸业。

  他只是逃跑。

  更准确地说,是在被康拉德追杀的过程中,试图给自己找一个足够混乱、足够偏僻、又足够能拖住追兵的临时弃子。

  而穆席隆与墨洛维,显然都很合适。

  康拉德那个怪物可怕得不讲道理。

  曼弗雷德能活着逃到巴托尼亚,已经说明他的求生能力和应变能力强得离谱。

  可他也确实快撑不住了。

  他需要时间。

  需要恢复。

  需要有人替自己挡一挡。

  需要一个蠢货心甘情愿地把自己摆上台面,吸引一切视线,好让自己能从另一边悄悄溜走。

  而墨洛维,简直再合适不过。

  一个走投无路、却仍不甘失败的叛乱公爵。

  一个已经在玩亡灵魔法,却玩得半懂不懂的半吊子。

  一个极端渴望力量、渴望翻盘、渴望证明自己“天命未绝”的疯子。

  这简直像是专门为曼弗雷德此刻的需求准备的材料。

  于是,他开始蛊惑。

  先是轻描淡写地点出墨洛维如今的困境。

  再指出穆席隆已成死局,仅凭这些粗劣的亡灵和残余法术,他根本不可能打破包围。

  然后,他再慢慢把“真正的力量”这个概念抛出来,像老练的钓鱼佬在打完窝后抛下精心调制的鱼饵。

  墨洛维一开始很警惕。

  可警惕只持续了很短时间。

  因为他确实山穷水尽了,并且曼弗雷德给出的筹码太过诱人。

  “你失败,不是因为你不够强。”

  曼弗雷德说。

  “而是因为你仍然只是凡人。”

  “凡人会疲惫,会衰老,还很弱小。”

  “你做到了很多凡人做不到的事,你救过王国,也差一点就把半个巴托尼亚都踩在脚下。”

  “可你仍然输给了自己的血肉之躯。”

  这话击中了墨洛维。

  因为他一直就是这么想的。

  他一直觉得自己输得不公平。

  既然问题出在凡人上。

  那就别再做凡人。

  ······

  血吻。

  这个词真正落进墨洛维耳中时,他的心脏剧烈地跳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吸血鬼。

  知道亡灵贵族。

  知道希尔瓦尼亚,知道那些在帝国与更古老的传说中被一遍遍提起的血族。

  可知道是一回事。

  轮到自己触碰,又是另一回事。

  那意味着放弃很多东西。

  也意味着获得很多东西。

  墨洛维站在那里,眼神变幻,拳头攥紧又松开。

  他显然还残留着某些巴托尼亚骑士式的自尊与洁癖,觉得这种方式不够正统、不够荣耀。

  曼弗雷德看得出来。

  于是他只是淡淡补了一句:

  “你若拒绝,穆席隆三日之内便会陷落。”

  “你会死。”

  “而且死得毫无意义。”

  “没有人会记得你曾经几乎赢过,他们只会记得你是个驱使亡者、最后在沼泽里腐烂的异端公爵。”

  “可若接受——”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那双眼里终于浮出一丝真正属于高等吸血鬼的冷漠傲慢。

  “你至少还能再赌一次。”

  这最后一句,击穿了墨洛维所有犹豫。

  因为他本来就是个赌徒。

  是个不肯认输的赌徒。

  于是,他接受了。

  ······

  血吻降临的那一刻,穆席隆大厅里所有烛火都像被无形之风吹得同时一颤。

  曼弗雷德如今的状态很差。

  差到若不是墨洛维本身基础极好、意志极强,且早已长期浸淫死亡魔法,他都未必愿意浪费自己此刻珍贵的血去转化这么一个临时弃子。

  但即便是重伤状态下的曼弗雷德,他的血,依旧不是墨洛维这种半吊子亡灵法师所能想象的东西。

  那是纯粹的诅咒与力量。

  是死亡贵族最核心的本质。

  当那股冰冷、灼热、饥渴、永不满足又充满支配欲的力量顺着血液冲入身体时,墨洛维几乎以为自己被烧穿了。

  他的心脏像被捏爆。

  骨头像在重铸。

  视觉、听觉、嗅觉在极短时间内被撕开又重组。

  他听见自己的血在沸腾,听见大厅角落两具尸卫骨头缝里的摩擦声,听见城外联军营地火焰噼啪作响,甚至听见极远处某匹战马鼻腔里喷出的热气。

  他闻到了腐泥、铁锈、尸臭、海雾和血。

  大量的血。

  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过去所有引以为傲的感知、力量和战斗经验,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布。

  如今,那层布被撕掉了。

  世界变得如此锋利,如此清晰,也如此诱人。

  当转化结束时,墨洛维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色惨白。

  瞳孔深处却像燃起了某种暗红的火。

  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强大。

  或者说,他误以为自己前所未有地强大了。

  这很正常。

  任何刚被转化的强力凡人,都会在第一时间产生类似的错觉。

  身体更快了,力量更大了,死亡魔法更顺手了,恐惧感被极大削弱,对血与夜的本能掌控让一切都像被重新定义。

  墨洛维也不例外。

  他膨胀了。

  “这就是……”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这就是你们的力量?”

  曼弗雷德没有纠正他。

  因为没必要。

  一个棋子越高估自己,就越容易按他期待的方向冲出去。

  于是,墨洛维开始行动。

  他几乎没有再浪费哪怕一夜时间去沉淀自己的新力量,而是立刻借着血吻带来的强化,重新走进地下墓窖、旧教堂废墟、沼泽乱葬坑与穆席隆那些早已被邪法浸透的角落。

  然后,他唤醒了更多亡灵。

  更多。

  远比过去更多。

  原本那些因法力不足、控制力不够而只能半沉睡在墓土和污泥中的尸体,这一夜成片起身。

  老旧石棺纷纷裂开,埋在教堂地下和城外坟地里的遗骸不断破土而出,沼泽里的浮尸摇摇晃晃汇入队列,就连一些早已只剩部分骨架和盔甲残片的古骑士遗骸,也被死亡魔法重新拉了起来。

  整个穆席隆,像是又“活”了一次。

  以一种更可怕的方式。

  到了黎明前最黑的时候,墨洛维已经站在城头,看着下方黑压压的亡灵大军,胸中那股本已快熄灭的野心,竟又一次熊熊燃烧起来。

  他觉得自己还能赢。

  或者至少,还能再战一场,杀出一条生路来。

  于是,他亲率亡灵大军,发起了进攻。

  是的。

  在已经被联军团团包围、几乎只剩最后一口气的情况下,这位新生的吸血鬼公爵,竟然没有选择继续守城,而是选择主动出击。

  因为他觉得自己不一样了。

  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真正能翻盘的存在。

  觉得那些围困自己的骑士、圣杯勇士和湖神仙女的使者们,很快就会见识到一个新生的墨洛维的可怕。

  他在继续挣扎。

  ······

  只是,曼弗雷德并不这么看。

  当墨洛维带着亡灵洪流与自以为高涨到了极点的天命,冲向城外联军的时候,曼弗雷德只是站在破损塔楼的阴影里,远远望着这一切。

  他那半毁的脸在晨雾中显得格外阴沉而刻薄。

  嘴角甚至带着一点轻蔑。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墨洛维不过是个笑话。

  一个很典型的、刚获得吸血鬼力量便误以为自己也能跻身顶层棋局的蠢货。

  是的,转化后的墨洛维会比原本强很多。

  强到足以在局部战场上战胜一些原本能压着他打的巴托尼亚骑士。

  强到足以重新掀起一场不小的混乱。

  甚至强到让某些本已准备收网的联军一时间措手不及。

  可这又怎样?

  他终究只是个刚被临时转化出来的棋子。

  而且还是曼弗雷德在重伤垂死、仓促逃命时顺手塑造的棋子。

  他的价值,不在于翻盘。

  而在于吸引目光。

  吸引谁的目光?

  自然是康拉德。

  曼弗雷德眼下最怕的,从来不是巴托尼亚联军。

  也不是湖神仙女。

  而是那个疯子。

  那个会沿着一切血迹、诅咒、亡灵波动和与艾维娜有关的线索,一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他撕碎的康拉德·冯·邓肯。

  所以曼弗雷德需要一个足够显眼的目标。

  一个突然在穆席隆爆发、足够惹眼的吸血鬼。

  只要墨洛维闹得够大,闹得够疯,足以让附近所有侦测死亡魔法和血族痕迹的人都把注意力先投向那里,那么曼弗雷德就能趁这空隙继续逃。

  再远一点。

  再多争取一点时间。

  这就够了。

  于是,曼弗雷德只是冷冷望着那个骑在亡灵战马之上、带着新获得的力量冲向包围圈的蠢货,在心里给了他一个极其吝啬的评价。

  去吧。

  去多吸引那个怪物一段时间。

  然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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