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斯特领的选帝侯维尔海姆·冯·格劳斯,便是这种现实的化身。
当弗雷德里希的使者抵达时,他没有立刻拒绝会面,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热络。
米登领和奥斯特领的传统盟谊在那里摆着,他不会把北方另一位重要选帝侯拒之门外,可也不会轻信对方突然送来的善意。
直到变化灵本人以弗雷德里希的身份踏入会客厅,他才真正将全部注意力投了过来。
那是一张他熟悉的脸。
也是一张比过去成熟、稳重、威严了许多的脸。
维尔海姆在心里承认这一点时,甚至自己都没有太多异样感。
因为过去这几年,米登领的局势确实在好转,而好转本身就足以替一个继位者增添威望。
“北方风大。”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很简短。
变化灵也没有绕弯子。
“所以才要尽快把门关好。”
维尔海姆抬眼看他。
这是句很北方的话,粗硬、直接,听上去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顺耳。
接下来的交谈便在这样的节奏里展开。
变化灵没有一上来就提什么伟大的联盟理想,也没谈帝国统一的远景。
他谈的是奥斯特领最在乎的那些东西——边境压力、混沌渗透、北方道路的军用价值、冬储、铁料、盐和粮食、驻军的协防、兽群南下时谁能在第一时间支援谁。
这些全都说到了维尔海姆心里。
而当他顺势提到,北方这些年之所以变得更加不安定,不只是因为外部敌人,也因为内部那些被默许存在的“黑暗顾问”“外来神秘力量”“不受控制的吸血鬼渗透”时,维尔海姆沉默了许久。
他不是傻子。
他知道别家贵族为何需要莱弥亚顾问,也知道自己这边如果拒绝她们,在神秘学与异常事件的应对上就会有天然短板。
所以当初卢卡斯拒绝莱弥亚姐妹会加入的时候,他没有跟着行动。
可知道归知道,不喜欢仍然是不喜欢。
对于这位边境选帝侯而言,让一群并非人类、却擅长伪装、魅惑与隐藏真实意图的永生者混进帝国贵族核心圈,本就是一件令人极不舒服的事。
而变化灵所做的,只是把这种不舒服放大。
再放大一点。
桌上的酒一杯接一杯,火盆烧得很旺,壁上挂着的熊皮与狼头静静俯视着会客厅中的两位北方领主。
变化灵说话的节奏并不快,每一句都卡在恰好足以引发共鸣的位置。他没有显露任何超出常理的力量,甚至连眼神都足够克制,可维尔海姆还是渐渐觉得,自己心底那些本就存在的不满和戒备像是被一点点拨开,露出底下更阴冷、更尖锐的部分。
“北方该由北方人自己守。”变化灵最后说道,“而不是交给那些连心跳都没有的东西来决定。”
维尔海姆盯着他,很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如果我答应你,奥斯特领能得到什么?”
“米登领的正式支持,北方共同防线,军械、铁料和情报协作,还有,当我们清理那些黑暗东西时,你不会是孤身一人。”
变化灵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而且,这本就是你该做的事。”
这句话落下时,维尔海姆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了一下。
下一瞬,那种极淡、极隐秘的魔法波纹才真正渗进他意识深处。
不是强行撕裂理智的蛮横施法,也不是能被巫师一眼看出的精神控制。
它像一滴落入深井的墨,顺着原有的偏见、不安与责任感缓缓沉下去,再把整口井都染上同一种颜色。
维尔海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已经沉得像一块落定的铁。
“奥斯特领会回到北方阵营。”
变化灵望着他,嘴角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笑。
第一块棋子,落稳了。
······
诺德领那边则是另一种景象。
海风咸湿,港口林立,桅杆与缆绳在天色下交错出凌乱又繁忙的线条。
乌鸥盘旋,码头上堆着鱼箱、木桶、焦油、修船的木料和各类海运货物,空气中永远漂浮着盐、鱼腥、湿木和炉烟的混合气味。
与奥斯特领相比,这里少了几分边境苦寒的沉重(奥斯特领的实际纬度比诺德领高一些,不过官方设定诺德领也挺冷的),多了几分沿海人对现实利益的敏感和算计。
诺德领选帝侯阿尔维斯·冯·塔根海姆,也与维尔海姆不同。
他更年轻些,也更懂得把锋利藏在礼貌与秩序之下。
海防、舰队、灯塔、港税、海盗和沿岸邪教,比任何高谈阔论都更能决定他的态度。
变化灵与他的谈话更像一场精密计算。
共同海防、联合巡逻、对抗利爪海海盗、清查沿海邪教、港口之间的信息互通、米登领给予的陆上支援,以及一旦北方局势恶化时的联军合作框架——这些每一条都足够现实,也足够诱人。
阿尔维斯听得很认真。
萨卡斯的崛起让他的威望受到严重打击,也滋长了他的不安。
因为玛丽恩堡之战后卢卡斯几乎杀了诺斯卡人一代青壮,诺德领的海上压力小了很多,海上贸易带来的收益以及平稳的海岸线是他当初和米登领翻脸单干的底气。
谁知道一个萨卡斯的崛起又把这一切搞乱了。
当然,在他看来诸多让他不安的问题都是因为萨卡斯就是了,实际上变化灵也没少添砖加瓦。
海盗、走私者、邪教徒、夜间失踪的船只、某些不合常理的风暴与海雾,已经让这片海岸越来越像一锅缓慢加热的汤。
只是谁也说不准,最先浮上水面的究竟会是尸体,还是怪物。
而当变化灵把话题自然地引到“沿海贵族与商人家中的吸血鬼顾问已经开始构成安全隐患”上时,阿尔维斯的眼神终于起了变化。
诺德领是海上领地,他比奥斯特领更清楚情报与预警的重要,也更清楚那些莱弥亚顾问在过去很多年里替各家贵族解决了多少看不见的麻烦。可他同样明白,她们也是另一种意义上的渗透。
尤其是在如今这个局势下。
米登领愿意做这个“清理者”,并且愿意把诺德领也拉进北方框架里共同承担责任,对他而言并非不能接受。
剩下要做的,只是推最后一把。
变化灵用与在奥斯特领近似、却更细、更柔和的方式,在谈话最自然的节点上动用了一些魔法。
阿尔维斯的警惕比维尔海姆更强,思维也更缜密,所以他在这边的用力更克制。
可克制不代表无效,只要足够隐蔽、足够顺着人的本心去引导,哪怕再谨慎的选帝侯,也会把被推着走的那一步误以为是自己慎重后的决定。
最终,诺德领也表明了态度。
当变化灵离开港城时,北方旧有同盟的骨架已经重新竖起。
剩下的,便是往里面填血肉了。
······
血腥味最先在帝国东北的一座小城弥漫开来。
那是一名莱弥亚顾问的住处。
她在当地贵族家中担任医师与礼仪顾问多年,外界对她的印象向来是温和、得体、极有分寸,甚至连不少神职人员都不得不承认,她处理疫病和怪异症状的本事远胜凡人医师。
可那一夜,围上她宅邸的人并不在乎这些。
他们高举尤里克的旗帜,带着猎巫人、地方军士和被煽动起来的信众,口中呼喊的全是清洗、净化与消灭邪恶。
有人拿火把,有人拿长矛,有人带了粗糙却足够致命的银制品和淬过圣油的弩箭。
袭击精准得可怕。
他们知道她在哪里,知道她大致有哪些手段,甚至知道在什么时间动手,她难以从贵族宅邸与周围人群的掩护中脱身。
当她终于在火焰与断裂的木梁间显露出非人的一面时,围攻者们爆发出更狂热的欢呼。
第二天,整个小城都在传:一名潜伏在人类中的邪恶吸血鬼被正义之士净化了。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死于埋伏,有人死于谋杀,有人被最信任的主家背叛,有人在夜路上被堵死退路,也有人刚察觉不对,消息还没送出去,便在一支看似临时拼凑、实则早被安排好的猎杀队伍围攻下化作灰烬。
这些行动没有一个旗号完全相同。
有些打着尤里克教会强硬派的名义,有些是地方贵族自主“清理黑暗”,有些则干脆被包装成猎巫人与民兵的义举。
它们散布在不同地方,手法粗糙中带着诡异的一致,像一场并无中央指挥、却处处踩在关键节点上的暴力风潮。
其效果却惊人得一致。
莱弥亚姐妹会在帝国贵族圈中的顾问网络开始断裂了。
原本稳定运转的联络渠道忽然沉默。
固定时间送出的加密消息没人接。
一些本该彼此照应的顾问突然失踪,另一些则匆匆逃离,试图改换身份和藏身处。
可每一次逃跑都会进一步放大恐慌,让幸存者怀疑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更糟的是,外界舆论竟然在支持这一切。
吸血鬼被杀,许多人天然就觉得这是好事。
他们不愿意去分辨这些莱弥亚顾问和传说中嗜血、残暴、把农庄变成尸坑的怪物有何不同,也没兴趣去思考为何帝国贵族之前会默认她们存在。
对普通人而言,血族就是血族;对不少神职人员和保守贵族而言,吸血鬼死得越多,世界就越干净。
来自西格玛教会和莫尔教会的称赞更助长了这种心态。
变化灵正是利用了这种天然的懒惰与偏见。
只要把火点起来,很多人会主动替他添柴。
米登海姆的书房中,卡洛莱娜翻阅着最新送来的回报,唇边笑意越来越明显。
“真顺利。”她轻声道,“比我想的还顺利。”
变化灵站在窗边,没有回头。
“凡人很乐于帮我们把事情做完。”
“你说这话的时候真像在夸奖他们。”卡洛莱娜把报告扔回桌上,懒洋洋地靠进椅背,“不过也对,他们总是这样,只要把一个足够响亮的名义递到他们手里就够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
“消息已经开始断了,涅芙瑞塔那边会很快察觉到异常,艾维娜也会。”
“这正是我想要的。”变化灵说。
卡洛莱娜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你想逼她动得更快,让她露出破绽。”
“嗯。”
“这样她就会更早进入你的视野,也更早踩上你准备好的路。”
变化灵终于转过身来,烛火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张属于弗雷德里希的面孔映得格外沉稳、英俊,甚至带着某种属于领袖的威严。
“她已经是关键人物了。”他说,“她不死,这场局就永远有被掀翻的可能。”
卡洛莱娜轻轻鼓掌,像是为一句终于够坦率的话喝彩。
“很好,终于不是那些绕来绕去的废话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与变化灵并肩而立。
窗外是米登海姆的夜,北方的风穿过石塔与高墙,带着远方森林和冰水的寒意。
街上的灯火稀疏而安稳,军营中巡夜的脚步一如既往,神殿的钟声从更高处缓缓传来,仿佛整座城市都还沉浸在某种恢复秩序后的安心之中。
只有站在这里的两个大魔知道,这份安稳已经开始从内部腐烂了。
卡洛莱娜看着夜色,低声道:
“北方已经动起来了。”
变化灵淡淡回应:
“很快,整个帝国都会动起来。”
风掠过窗边,吹得烛火轻轻摇曳。
而在更南边、更西边的道路与港口上,那些尚不知自己已被卷入风暴中心的人们,仍在继续他们各自的生活。
有人在盘点货物,有人在修补船帆,有人在给边境驻军送盐和面粉,有人在神殿里点燃祈祷的蜡烛,也有人正赶在夜色最深的时候,把一封封写满异常与疑惑的密信塞进暗格、马鞍夹层与商队夹带的箱底。
只是他们尚不知道,原本能接到这些信的人,已经开始一个接一个地死去。
而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