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卡斯也懒得解释。
他现在这点家底能维持多久，自己心里有数。
诺德领舰队在海上撵得他像条被捅穿肚子的鲨鱼，靠自己很难抽出手来再管北边到底在搞什么鬼。
可这种事不送出去，又实在让人恶心得睡不着。
而且，他现在也确实需要艾维娜帮忙。
于是当天下午，一封夹着海盐味、墨迹很重的信被送了出去。
信里，萨卡斯把自己掌握的人口买卖和失踪村镇的情况尽量写清楚，又直截了当地告诉艾维娜，自己如今的处境已经烂到了什么地步。
诺德领舰队在米登领支持下全力清剿他。
“海影”号和其他舰只几乎到了极限。
他在提利尔和萨图沙还有几个不算太差的据点，但若想带着舰队一路南下去那些地方修整，再掉头回来，来回就要大半年。
时间上根本不允许。
可若留在帝国北部和利爪海附近，他又急需一个拥有齐全设施、至少能把舰船拆开修到还能继续打的码头。
他在信末甚至难得承认了自己的尴尬：
——你若有办法，哪怕要我冒险也可以，再这么下去，我和这堆烂船要么死在诺德领炮火里，要么自己先在海上散架。
信送出去后，萨卡斯头一次感到了一丝真正的烦躁。
他不喜欢把难题丢给别人，更不喜欢表现出自己束手无策，但眼下确实到了必须低头的时候，否则他之前抢来的船、攒起来的人和刚刚摸到点门道的海上传奇，都会被诺德领这群王八蛋狠狠干成海底烂木头。
他本来已经替艾维娜想好了一个不算太体面的办法。
比如让他把船伪装一番，拆掉旗号，换商船外皮，再找机会混进玛丽恩堡或者别的沿海港口，冒险修整几周。
风险当然很大，但总归是条路。
结果艾维娜的回信，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离谱。
那是三天后，黄昏时分送到他手里的。
送信人是一名扮作盐商伙计的女人，口风极紧，动作利索，连多余的话都没有。
萨卡斯拆开信，一目十行地看下去，起初脸上只是惯常的阴沉和疲惫，越看到后面，眉头就皱得越紧，最后整个人都沉默了。
边上几个亲信看他半天不吭声，都有点心慌。
“船长？”一个满脸麻子的副手试探着问，“她怎么说？”
萨卡斯把信翻过来又看了一遍，仿佛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风暴灌了一脑袋海水，连字都认错了。
“她让我们去东边。”他慢慢道。
“东边哪儿？”
萨卡斯抬起头，表情古怪得像刚听说鲸鱼会爬树。
“劳伦洛伦森林。”
仓库里一片死寂。
几个人面面相觑，半天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那麻脸副手先破了功：“木精灵的地盘？”
“嗯。”
“她让我们……去木精灵的港口修船？”
“是。”
这回不只是麻脸副手，连旁边一个老得快掉牙的舵手都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她是在开玩笑？”
“她不像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萨卡斯说。
信上的内容很清楚，没有半点模糊。
艾维娜告诉他，不必冒险潜去玛丽恩堡或者其他帝国港口，也不用一路南下去提利尔和萨图沙浪费大半年时间。
她已经联系好了劳伦洛伦森林海岸边的一处港口，那是木精灵掌控的设施，能提供必要的码头、木材、工匠和掩护。
萨卡斯只需要按照信中附上的航线指引，在特定时间抵达，便会有人接应。
信里没有长篇解释，只简单提了一句，她与劳伦洛伦森林仍有盟约，借用港口并不过分。
不过分？
萨卡斯拿着信，忍不住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他在海上这些年，见过太多贵族、选帝侯、海盗头子和黑市商人，也见过精灵，但从来没见过谁能把“去木精灵地盘修整海盗舰队”说得像“去邻居家借个锤子”一样轻描淡写。
劳伦洛伦森林不是普通地方。
那里的木精灵，或者更准确说，那些自称“艾尼尔”的林地精灵，和旧世界大多数人印象里的阿斯莱并不完全相同。
他们的风俗和气质与艾索洛伦森林的木精灵有差异，更接近高等精灵，同时又对黑暗精灵怀有某种异乎寻常的同情。
可无论差别如何，他们依旧是精灵，是会把未经允许闯入他们领地的人钉死在树上当警告牌的那种存在。
而艾维娜居然能让他们借港口给自己这样一支海盗舰队用。
萨卡斯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自己对那个女人的认识，又深了一层。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明白她能量有多大了。
毕竟，她能让巴尔商会这种怪物般的势力为自己运作，能把玛丽恩堡搅成另一副样子，能和吸血鬼、帝国贵族、商人、军官甚至某些自己根本不想深究的存在打交道，还能让人心甘情愿替她卖命。
可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她的人脉。
“她到底是什么人……”麻脸副手喃喃了一句。
“一个很会交朋友，也很会让朋友替她办事的人。”萨卡斯随口答道。
但这句显然不够。
萨卡斯自己都知道不够。
因为正常的“交朋友”，做不到这个地步。
他并不清楚艾维娜和劳伦洛伦森林之间具体经历过什么，只零零散散知道一些传闻：两次卡隆堡之战、她帮木精灵解决了德拉肯瓦尔德森林里的威胁、还和某位林地领主签过合作防御协定。
木精灵派过一支艾尼尔精锐战士去希尔瓦尼亚协防，弗拉德也派了两名吸血鬼去森林里帮忙。
后来第二次卡隆堡之战里，吸血鬼召唤的亡灵替木精灵们挡了正面压力，减少了他们的人口损失；木精灵那边甚至还有重要人物跟着艾维娜和西吉斯蒙德去参与过斩首纳垢大魔的战斗。
这些传闻他之前当故事听。
如今看来，大概都是真的。
只不过，即便关系再好，木精灵和艾维娜之间最近似乎也没以前那么热了。
听说她和矮人的关系逐渐亲密，这让劳伦洛伦森林的艾尼尔们多少有些不舒服。
可即便如此，盟约还在运作，她一句请求，木精灵居然真的给了港口。
萨卡斯把信收好，沉默了半晌，才开口下令。
“起锚。”
“现在？”众人一愣。
“现在。”萨卡斯说，“把还能开的船全带上，跟着她给的航线走，诺德领那群狗东西不会等我们慢慢商量。”
麻脸副手迟疑了一下：“船长……万一这是个坑呢？木精灵要是不认，或者半路就把我们射成刺猬——”
“那我们死得至少比被诺德领追散架体面点。”萨卡斯冷冷道，“再说，她若想坑我，没必要费这么大劲。”
这话倒是实在。
艾维娜若真想害他，完全可以什么都不做，让他继续在海上被诺德领追，或者诱他去一个更方便围杀的帝国港口。
没必要绕这么大一圈，把木精灵都扯进来。
更何况，萨卡斯对她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判断。
那女人麻烦是麻烦，算计也不少，可她在这种大事上通常不会拿人当消耗品玩。
于是残破的海盗舰队又一次起航了。
这一次，不是向南，不是去黑市和海盗窝最密集的提利尔与萨图沙，也不是赌命潜向玛丽恩堡，而是朝着帝国东边、利爪海岸与劳伦洛伦森林交接的方向缓慢而谨慎地移动。
一路上，萨卡斯几乎把艾维娜信里的航线看烂了。
那是一条很讲究的路。
既避开了诺德领舰队最习惯巡弋的几段海域，也绕开了某些容易暴露的商路，还利用了近岸潮流、暗礁带和几处不太起眼的海雾区。
写出这条路线的人显然不只是懂地理，而是对这一片海岸和各方巡逻习惯都很熟。
萨卡斯因此又多了一分古怪的感慨。
艾维娜到底在多少地方埋过线？
她的手又到底伸多长了？
白天，船队尽量靠着不显眼的海线走；夜里则减少灯火，只保持最低限度的航行。
途中他们还遇见过两次疑似诺德领侦察船的影子，都被险险避开了。
可随着越来越靠近目的地，萨卡斯心里那点警惕反而越发浓重。
木精灵的地盘。
他对精灵的印象实在说不上好。
黑暗精灵自然不用提，光是“海影”号这艘船本身，就足够提醒他精灵的残酷与优雅可以怎样荒唐地长在同一副骨头上。
至于高等精灵，他也见过——太高傲了，帝国的贵族老爷已经足够高傲了，那些阿苏尔老爷更夸张，他们看人类可能和人类看猴子差不多。
而木精灵？他只从别人口中听过更多荒诞传闻。
可不管是哪一种精灵，都绝不是海盗喜欢靠近的对象。
终于，在第四天的傍晚，前方海岸线变了。
那不是普通的海岸。
暮色中，大片森林从内陆一路压到海边，树冠层层叠叠，像绿色的浪潮凝固在陆地上。
海风把松脂、湿木、叶片和某种清冷得近乎不真实的花香一起送了过来，和萨卡斯习惯的码头、鱼腥、焦油味全然不同。
海岸线上几乎看不见人类式的城镇轮廓，只有在极仔细分辨时，才能察觉某些隐藏在枝叶和岩壁之间的结构——那不是人类那种粗重的木栈，而是更轻巧、却与海岸和森林本身融得极自然的结构。
“到了？”麻脸副手压低声音问。
萨卡斯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前方。
按照艾维娜信中的指引，他们还要再沿着海岸向北一小段，经过一处像鹰喙般探入海中的断崖，再转入一片乍看毫不起眼的海湾。
太阳正在下沉，天边铺开一层暗金与血红混杂的余晖。
船队缓缓转向，越过那片断崖。
下一刻，隐藏在海湾与林影之间的景象，终于完整出现在萨卡斯眼前。
他的呼吸不由微微一滞。
那确实是一座港口。
但和他见过的任何人类港口都不同。
没有高耸丑陋的仓库群，没有密密麻麻的吊臂和黑烟，也没有挤成一团的渔船和烂泥码头。
相反，它像是从海岸和树林本身长出来的：修长的栈桥、贴着水面延伸的泊位、隐在林木与崖壁间的建筑、用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浅色木材与白石构成的设施，在暮光里带着近乎梦境般的秩序和安静。
港口不大，却完整得让人一眼就能看出其功能齐全。
更重要的是，它真的在等他们。
几盏设计奇特的长灯已经在栈桥边亮起，并非普通港口那种随意悬挂的油灯，而像是某种带有明确引导意味的信号。
海湾更深处，还停着几艘线条优雅得不像凡物的船，船身纤长，桅杆高挑，在暮色中安静如潜伏的猎鸟。
“曼纳恩在上……”麻脸副手下意识喃喃了一句，又猛地闭嘴，好像怕被谁听见。
萨卡斯没有说话，因为他也被震惊了一瞬间。
他只是站在“海影”号船头，看着那座从利爪海岸与劳伦洛伦森林交界处伸出来的精灵港口，脑子里头一次真切地冒出一个念头：
艾维娜的人脉，可能已经大到有点不讲道理了。
他原以为自己收到那封信时已经足够震惊，可直到真正看见眼前这一幕，他才明白什么叫“离谱”。
一座已经亮起引导灯、明确准备接纳他们这支海盗残舰的木精灵港口。
风从海湾吹来，带着树林和海水共同的气味。
“海影”号缓缓减速，后方那些破破烂烂、几乎像随时会散架的舰船也跟着压低船速，像一群从暴风雨和猎犬口中侥幸逃脱、终于摸到某处神话边缘的流浪者。
萨卡斯握着栏杆，他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轻松的笑，而是那种被一个又一个超出想象的事实拍在脸上后，反而生出的荒谬感。
一个从诺斯卡烂部落里滚出来的残废海盗酋长，一个被黑暗精灵抽烂半张脸、抢船出逃的奴隶船工，一个正被诺德领正规舰队追得满海跑的亡命徒——如今居然带着他的烂船队，按着艾维娜的一封信，开到了木精灵的港口门前。
而且对方真的开了门。
他盯着那片暮色中的栈桥和灯火，喉咙里低低挤出一句谁也说不清是赞叹还是骂人的话：
“真是见鬼了……”
“船长？”麻脸副手看向他。
萨卡斯深吸了一口带着森林气息的海风，目光仍死死落在前方那座港口上。
“照引导走。”他说。
声音比刚才更低，却也更稳。
“别做蠢事。别乱看，别乱叫。谁要是惊了里面的精灵，我亲手把他扔海里。”
麻脸副手立刻把这话吼下去，船队里本就因震惊而安静的人群顿时更噤若寒蝉。
而萨卡斯自己，则在“海影”号逐渐驶向那座港口的过程中，依然难以从内心深处压下那份惊异。
他本以为，艾维娜顶多能替他打开某个灰色地带的门。
结果她给他的，却是一条通往劳伦洛伦森林木精灵海岸港口的路。
那一刻，连利爪海上连绵不散的阴云，似乎都变得没那么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