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的人继续像现在这样守规矩，你暂时不需要担心那种结局。”他说，“我来，不是为了和你斗嘴。”
萨卡斯眯起眼。
“那是为了什么？”
“奸奇。”阿拉瑟尔直截了当，“艾维娜的信里说，你在海上与陆地上都追查到了一些线索。
混沌在这片土地上的活动，与劳伦洛伦森林的安全息息相关，我要听你知道的一切。”
这倒让萨卡斯微微正色。
他本来就没指望木精灵只借个港口却对局势完全不闻不问，像阿拉瑟尔这种层级的人，若对帝国西北正在酝酿的东西毫无兴趣，反倒不正常。
于是他忍着对方那股天生高傲带来的不适，把自己知道的情报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从黑市上出现的大量人口买卖，到那些人口流向帝国北部；从帝国西北三国境内一些村镇遭到“野兽人”“绿皮”袭击、整村人口消失，到自己推断这不是单纯的奴隶贸易，而是为了一场大规模献祭做准备；再到诺德领舰队突然像发疯一样全力清剿自己，而这背后极可能和北方三国的异动有关。
阿拉瑟尔听得很认真。
他身后几个护卫木精灵的神情也越来越冷。
真正让这位林地领主脸色难看的，是萨卡斯最后那句判断。
“收集这么多人，若只是低级信徒搞的小把戏，解释不通。”萨卡斯看着阿拉瑟尔，“我闻得出那股味道，背后大概率不只是教派，而是有高阶奸奇恶魔在活动。”
这句话落下时，连海风都像静了静。
阿拉瑟尔原本始终保持着那种高位者式的克制和冷淡，此刻却终于露出真正意义上的阴沉神色。
“你确定？”
“我不拿这种事说笑。”萨卡斯冷声道，“我比很多人都更想把那些蓝毛杂种干死。”
阿拉瑟尔没有立刻说话。
他知道奸奇信徒活跃。
知道北方局势古怪。
甚至知道帝国近来一连串反常现象背后，很可能不只是人类自己的内斗和愚蠢。
可“高阶奸奇恶魔”这个判断，还是让事情的严重程度陡然往上跳了一层。
因为那意味着，接下来可能爆发的，不是一场局部动乱，而是一场足以把劳伦洛伦森林边界、利爪海岸线，乃至整片帝国西北都卷进去的浩劫。
他缓缓吸了口气，重新把视线落回萨卡斯身上。
这一次，那种纯粹居高临下的审视少了一些，虽然高傲仍在，却终于多了点把对方当作阵营盟友的意味。
“你说你现在在替艾维娜办事。”阿拉瑟尔道。
“对。”萨卡斯毫不避讳，“我知道在你们眼里，人类也好、海盗也好，都是一群会把自己弄得满身泥的猴子。
但我现在确实在替她办事，算半个自己人，你们大可不必拿看野兽的眼神盯着我，好像我随时会在你们树根下点火。”
阿拉瑟尔的眉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半个自己人？”他像是在品味这个颇为粗俗的说法，“你的自我定位倒是很清晰。”
“总比有人明明拿了情报还装得像全世界都欠他一场膜拜强。”萨卡斯针锋相对。
空气里顿时多了点紧绷味。
身后几个海盗下意识把手往腰间摸了一寸。
同一时间，林线和高桥间那些原本若有若无的锁定感，也骤然更清晰了几分。
萨卡斯几乎不用看就知道，那些弓箭手的手指肯定又绷紧了。
可就在局势即将往最糟方向滑的一瞬，阿拉瑟尔却突然抬了抬手。
一个极轻的手势。
像风拂过枝头。
下一刻，萨卡斯能明显感觉到周围那一层随时准备钉死他们的杀意松开了些。
阿拉瑟尔重新开口，声音依旧高冷，却少了先前那么明显的排斥。
“既然你带来的消息与劳伦洛伦森林有关，那你的人至少在这里暂时不会被当作第一优先的麻烦。”他说，“但别误会，这不代表我们喜欢你们。”
“我也没指望。”萨卡斯扯了扯嘴角。
阿拉瑟尔没有再和他争口舌，而是转头对身后说了句艾尼尔语。
片刻之后，一队沉默的木精灵从更深处的栈桥与坡道上走了出来。
他们都穿着更适合工匠与水手的短甲和护袖，身形同样修长，动作却比寻常战士更利落精细。
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普通弓箭手，而是类似专家的存在。
他们没有理会其他船，径直朝“海影”号走来。
其中领头那名木精灵先是抬头看了看整艘船的线条与吃水，接着手掌按在舷板上，像在感受什么。
很快，他身后几人的神色都变了，从最初单纯的冷淡，逐渐变成一种混合着嫌弃、心疼和不可思议的复杂表情。
其中一个甚至很轻地嘶了一声，用艾尼尔语说了句什么。
萨卡斯虽然听不懂，但从语气大概能猜出不是什么好话。
“他们怎么了？”麻脸副手小声问。
萨卡斯面无表情：“大概是第一次看见有人能把这么好的船糟践成这样。”
这话刚出口，旁边那领头的木精灵居然听懂了，冷冷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居然还有自知之明”。
萨卡斯硬生生被噎了一下。
阿拉瑟尔这时才淡淡道：“‘海影’号原本就是精灵的造物，你能带着它活到现在，已经算走运，现在，让真正懂它的人来。”
说完，他便不再多停，转身走下栈桥，只留那队工匠般的木精灵登船。
接下来的场景，让萨卡斯和他的老船工们都看得有点发怔。
这些艾尼尔上船后几乎不用多问，便能精准地找到“海影”号最关键的伤处。
有人顺着桅杆和索具爬上去，动作轻得像风；有人钻进船腹，不一会儿就敲定了哪几处骨架需要重新校正；还有人打开随身带来的盒匣与工具卷，里面不是人类船匠常用的那些粗大铁器，而是一套套更精细、更贴合这艘船结构的工具。
他们做事安静，极少交流，偶尔开口也多半是艾尼尔语，语调短促而准确。
可那种嫌弃倒是写在脸上，毫不掩饰。
一个年纪看着不大的木精灵在检查船尾时，几乎是用看罪犯的眼神盯着萨卡斯前些年自己加固上去的一排铁件；另一个在拆开某段舷板之后，甚至嫌恶地用指尖拎起一块他手下用人类树脂和沥青混合糊上去的补片，像在看一团烂鱼内脏。
偏偏他们手上动作极稳，修起来又快又好。
萨卡斯看着这一幕，心里一半是服气，一半是窝火。
“我真想把他们那副嘴脸拍平。”他低声对麻脸副手说。
“可他们修船真厉害。”麻脸副手更小声地回答。
“所以我才只是想想。”
就在“海影”号被一群满脸嫌弃的精灵工匠接手时，港口另一端，其他海盗们也明显感到周围气氛缓和了些。
那些一直绷得像琴弦的隐秘杀意仍在，却没刚开始那么像马上就要落下来。
至少，人还能喘口气。
······
米登领北部，一座被刻意遗忘的庄园附近，晚风里有一种不正常的甜腥味。
那并不是花香，也不是屠宰场的血腥，而是一种介于香料、腐肉和陈年酒液之间的奇异气息。
若是普通人路过，只会本能地觉得不舒服，想快些离开；若是稍微懂点神秘学的人，则会立刻意识到，这地方的空气里已经开始浸透仪式的余波。
庄园本身隐在丘陵与林地之间，表面看去不过是一处多年缺乏维护、被几道矮墙和仓房圈起来的旧贵族产业。
真正的异常在地下，在周围的废弃谷仓、牲口棚和后来被改建出来的临时营地里。
大量的人，被聚集到了这里附近。
有从黑市上买来的，有从偏僻村镇掳来的，有本就被教派蛊惑、甘愿把自己或家人送来的。
人被分批关着，像牲口一样，区别只在于其中有些人尚且保持着茫然和恐惧，有些则已经被饥饿、药物和绝望磨得几乎不剩反抗意志。
卡洛莱娜站在庄园二层一扇窄窗前，面无表情地望着外面。
月光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那副凡人女性的皮囊照得格外苍白精致。她依旧很美，美得近乎冷酷。
像用白玉和血丝一同雕刻出来的东西，哪怕只是安静站着，也有一种危险而不可接近的华丽感。
只是那双眼睛里，没有半点人类会有的悲悯。
她曾被监禁，曾被束缚，曾在屈辱与限制中等待时机。
如今她站在这里，与变化灵共同推动的计划已经走到关键一环，她不必喜欢变化灵，也不必信任他，奸奇麾下的大魔之间从来不讲这种无聊的东西。
她只需要确定，眼前这场棋局足够大，大到值得她暂时忍受一切不快。
“大人。”
身后有信徒小心翼翼地跪下回禀。
“新一批送来的，已经安置好了。”
卡洛莱娜没有回头。
“数量呢？”
“按您之前的要求，黑市买来的，加上掳来的，已经足够支撑一场中等规模的仪式。”那人声音发紧，“若再加上附近几个镇子预定的……还有弟兄们自愿奉献的那部分，便很充裕了。”
卡洛莱娜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充裕。”她轻声重复，像在品味一个很不错的词。
确实充裕了。
黑市买来的人，加上掳掠而来的人，原本只能勉强支撑起一场献祭。
规模够大，效果也不错，却还不到她真正想要的程度，可若再把附近一些城镇的人口也卷进去，再算上那些“自愿”将血肉和灵魂献给伟大命运的信徒们，一切就宽裕了。
而当足够多的生命在正确的时机、正确的图阵与正确的祈言中被撕开时，便足以召来一支奸奇大军。
不仅如此，还能暂时遮蔽尤里克对这片土地的影响。
北方是尤里克的地盘。
要在这里干一票，若不能先压制那位白狼之神的注视，很多事情都做不顺手。
可一旦献祭完成，神力的遮蔽落下，再加上变化灵已经暗中掌控北方三国，内外呼应之下，整个帝国西北都将被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届时，不只是几座城镇，不只是某条商路，而是连同尤里克信仰本身，都会遭到一次致命重创。
站在人类的角度看，这无疑是一场足以让后世记住的浩劫。
可卡洛莱娜想到这里，眼中却几乎没有波澜。
因为她和变化灵真正想要的，从来不只是这场浩劫。
那只是舞台，是铃声，是把猎物从更远处引来的火光。
她知道艾维娜一定会来。
那个女人有一种几乎可笑的责任感，越是看见大局要塌，就越会忍不住自己伸手去撑。
她会以为自己来，是为了阻止北方的灾难；为了阻止奸奇军团穿过帝国西北；为了阻止尤里克信仰在它自己的地盘上被狠狠干穿。
可她还没有意识到，她自己的死亡，对帝国意味着什么。
卡洛莱娜比很多人看得更明白。
如今的艾维娜，不只是个有力量的吸血鬼领主之女，不只是巴尔的建设者，不只是帝国真理的象征，也不只是某些阵营在政治和宗教上的支点。
她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了多条线的节点——吸血鬼与凡人的共存尝试，西格玛神选的模糊边界，艾维领与希尔瓦尼亚之间的桥，木精灵与人类、商会与领主、温和教会派与现实主义者的连接。
哦对，还有矮人们，他们的身高实在很容易让人忍不住忽视他们。
万变之主在上，矮人笑话是谁发明的，真是天才，简直值得奸奇赐福(艾维娜悄悄躲在角落装不存在)。
她若活着，帝国还有别的可能。
她若死了，那些勉强维持的平衡、犹疑、希望和暧昧地带，都会迅速坍塌。
人类会比眼前这场北方浩劫更快地奔向另一个极端。
卡洛莱娜看着夜色中的庄园与丘陵，慢慢露出一丝几乎称得上愉悦的神情。
“让他们继续准备。”她淡淡道，“不要急，越到最后，越要稳。”
跪着的信徒不敢抬头，只拼命应是。
等他退下后，卡洛莱娜才轻轻把额头靠在冰冷窗框上，眼底深处像有无数看不见的命运丝线在纠缠。
她知道变化灵也在等。
等艾维娜真正追踪到这片土地，等她以为自己看见的是一场必须阻止的献祭，等她踩进早已为她准备好的更深陷阱。
而那时，这场席卷整个帝国西北的浩劫，或许反倒只是背景。
真正的主菜，会是她的死。
······
利爪海岸边，夜色一点点落下来时，“海影”号上的修整仍在继续。
萨卡斯坐在船头一只翻过来的木桶上，看着那些木精灵工匠在暮色与灯火间沉默移动，像一群满脸嫌弃却技术高超得过分的幽灵。
他忽然打了个寒颤，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预感。
北方有大事要发生了。
而艾维娜，恐怕还没有真正看见那件事后面最锋利的一把刀，究竟是冲谁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