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吸血鬼的流言、关于希尔瓦尼亚野心的夸张渲染、关于“必须先下手为强”的煽动、关于艾维娜“不可信”“不可控”“迟早会背叛帝国”的说法,很多都是在他们这些人有意推动下,才迅速扩散到帝国腹地的。
艾维娜的陨落,与他们的所作所为有直接联系。
没有他们带头散布那些对希尔瓦尼亚不利的言论,没有他们凭借教会权威提前给艾维娜和她的阵营贴上危险、异端、该被提防乃至该被打压的标签,艾维娜便不会在帝国腹地陷入那样孤立无援的境地。
她不会在本该有盟友、有缓冲、有解释空间的地方,突然发现连西格玛教派都对她亮出了刀。
奸奇的阴谋,也不会那么容易得逞。
因为任何阴谋要想成功,都需要土壤。
而这个主教和他那一批人,恰恰就是替那场悲剧松土、施肥、浇水的人。
所以从一开始,很多人就知道,弗拉德绝不会放过他。
这位曾经权势滔天的主教本人,自然也知道。
于是,在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躲不过这一劫后,他没有选择像某些真正虔诚的人那样去前线赎罪,也没有选择以体面的方式自裁,更没有拿出一位大人物临终前该有的担当去收拢残兵、主持秩序。
他选择了最后的放纵。
这其实很可笑。
因为西格玛教派的传统和主张,本就不是纵欲的那一套。
即便像他这种高位主教,不必像鞭笞者那样靠自我折磨来证明虔诚,平日生活也依旧接近苦修。
酒肉享用有限,女色更要谨慎,奢靡铺张在教义层面终究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东西。
他这一辈子,至少明面上,几乎没怎么真正放纵过。
于是到了现在,眼看自己横竖都要死了,他反而像个突然被放出笼子的老狗一样,拼命去补那些自己年轻时、中年时、高位时都不敢也不愿做的事情。
这些天里,前线的士兵吃着粗粮、喝着稀汤、在街垒后流血、在火海边呕吐、在尸体堆旁抱着圣徽祈祷时,他却躲在这间豪宅之中享受酒池肉林。
他的侍从、亲兵和某些至今仍对他盲目忠诚的教会人员,被他驱使着去翻找酒窖、搜刮城中豪宅残存的佳酿、从贵族厨子那里逼出还能做出的最后几顿像样菜肴,甚至还要冒着风险去给他抓来年轻女子供他淫乐。
荒唐。
恶心。
而且低级。
一辈子没怎么真正享受过的人,最后的疯狂往往也就这点出息。
没有精致的堕落,只有粗俗、慌乱、短视又带着强烈补偿心理的放纵。
他的行为甚至不足以吸引色孽的目光——不是因为不够邪恶,而是因为太乏味,太廉价,也太没有艺术感。
若色孽真朝这里瞥上一眼,大概也只会觉得无趣。
可即便不值得邪神垂青,这番景象对于城中尚未完全崩溃的宗教联军来说,依旧是沉重的一击。
因为消息总会传出去。
酒肉可以被看见,女子的哭声会被听见,侍从搬运物资时的神情藏不住,某些被主教亲兵赶出去的下级教士和神官更不可能个个守口如瓶。
于是渐渐地,越来越多前线士兵、修士、骑士乃至普通教会成员,都知道了那位高高在上的主教如今正在干什么。
这让他们更加动摇。
更加怀疑。
怀疑自己究竟是在替什么而战。
怀疑那些把“异端”“正义”“神圣之战”挂在嘴边的大人物,是不是压根就没把他们这些流血的人当回事。
怀疑自己坚持到现在,到底是在捍卫信仰,还是在替一个卑劣可笑的罪人拖延死期。
这种怀疑比亡灵更危险。
因为亡灵只会啃噬肉体,而怀疑会从里面掏空一支军队。
······
第二天傍晚,艾尔哈特的天空已经被烟与暮色一并染成暗红色。
城区内很多地方还在烧。
教堂钟声断断续续,早已失去原本报时与抚慰人心的功能,更像是在这座将亡之城里替死者数息。
某些街区里,守军仍在顽抗;另一些地方则已经安静下来,只剩亡灵踩过尸体时发出的连续脆响。
一处由西格玛战斗修士、尤里克狂信徒和少量残余城防军共同固守的院落里,几名中层军官终于把话挑明了。
“这样打下去没有意义。”一名肩膀缠着血布的老军士低声说,“不是不该打,是不该为了他打。”
一个年轻修士还想反驳,却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另一名尤里克信徒冷冷开口:“弗拉德没有屠平民,也没杀那些丢下武器的人,我们继续守,是在向神证明我们没有临阵逃脱,不是替那个肥猪延命。”
这话很重。
可没有人反对。
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
最终,一位最年长的西格玛教士缓缓摘下头盔,露出被烟熏得发黑、也疲倦到了极点的脸。
“把他绑起来。”他说,“送出去。”
“作为谢礼?”有人苦笑。
“作为感谢。”老教士闭了闭眼,“感谢弗拉德这些天……没有下杀手。”
这句话让众人都觉得屈辱。
可屈辱之外,他们竟也找不到更好的说法。
于是,到了第二天夜晚,几支残余宗教联军中的骨干人员凑到了一起,干了一件几乎可以称得上荒诞又理所当然的事。
他们冲进了那间豪宅。
没费太大功夫。
因为里面的侍从、护卫与忠犬早已没了真正拼死一战的勇气。
有人见势不妙直接跪地,有人扔下武器后退,有人甚至在看见来者是自己人时露出了羞惭和解脱混杂的表情。
主教本人则更不堪。
他喝得面红耳赤,衣衫凌乱,桌上杯盘狼藉,厅内酒气、肉味、香料味和污秽混杂。
被人从女人和软垫之间拖出来时,他第一反应居然还想端起主教的威严斥责对方叛逆,结果话没说两句就被一名战斗修士狠狠一拳打碎了半边门牙。
没人愿意再听他说废话。
他们把他捆了。
堵了嘴。
连教袍都懒得替他整理,只是随便用一块脏披风裹住,像捆一头待宰的猪一样,将他架出了宅邸。
夜色之下,这一幕被不少人看见。
没有掌声。
没有欢呼。
只有一种沉重到近乎麻木的沉默。
因为大家都知道,这不是结束,也不是洗刷耻辱,只是他们终于不愿再替这样一个人继续承担更多罪孽了。
于是,深夜时分,艾尔哈特仍在坚持抵抗的宗教联军,做出了一次近乎默契的短暂停火。
他们举着火把和白布,从一条已经半毁的街道口,把那个被捆得结结实实的主教拖到了希尔瓦尼亚阵营前。
带队的是几名神情枯槁的教士、一位失去左臂的尤里克老兵和两个浑身血迹的城防军军官。
亡灵在前方自动分开。
黑暗中,几名吸血鬼亲卫冷冷地看着他们。
为首的老教士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的:
“这是……给弗拉德大人的谢礼。”
说出“大人”这个称呼时,他脸上的肌肉都抽动了一下。
“感谢他这些天……未曾对无力抵抗者下杀手。”
“我们不会投降。”
老教士顿了顿,竭力把腰背挺直一点。
“我们仍会战斗,直到不能再战,这是为证明我们对神的虔诚,不是为这种人。”
他说完这话,便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那位被堵住嘴的主教呜呜挣扎,眼里既有恐惧,也有恨意,还有一点终于无法再靠权势遮掩的丑陋狼狈。他显然想骂人,想下令,想诅咒,想告诉这些人他们会遭报应。
可没人理他。
吸血鬼亲卫上前,像接收一件货物那样把他拖走。
老教士和其他几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身,重新走回那座已经濒临崩塌的城。
背影沉重,缓慢,却没有停。
他们确实没有投降。
至少,形式上没有。
他们还要继续战斗。
不是因为还相信能守住艾尔哈特,而是想在最后关头,替自己、替信仰、替已经死去的同袍保住一点体面。
只是所有人都明白——包括他们自己——距离真正的崩溃,已经不远了。
消息很快送到了弗拉德面前。
那时他正在一座临时征用的前沿指挥宅邸中,听取彼得与几名吸血鬼军官关于城区推进情况的汇报。
桌上的地图已经被重新画过数次,许多原本代表守军控制区的标记,眼下都改成了暗红色。
当那位被捆起来的主教被拖入厅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他身上。
弗拉德坐在高背椅中,沉默地看了他很久。
没有立刻发怒。
也没有立刻下令处死。
这反倒让那主教更加恐惧。
因为很多时候,暴怒尚可预期,沉默却意味着对方正在思考该怎么让你死得更有价值。
彼得站在一旁,目光阴冷得几乎能把人皮剥下来。
他和艾维娜之间的感情不算深,甚至因为血液来源的问题和艾维娜闹得不愉快过,但他也是看着艾维娜长大的人,在希尔瓦尼亚高层里几乎无人不知。
若说谁最想把眼前这头肥硕肮脏的东西一点点拆开喂狗,他绝对排得上号。
弗兰茨则抱着手臂,脸上带着一点极淡的嘲意。
没人笑。
弗拉德终于开口。
“他会死。”他说。
声音很平静。
“但不是现在。”
主教眼中刚闪过一点模糊希望,便听见弗拉德继续道:
“等城破之后,我会开启一场审判。”
这是判决。
也是安排。
因为弗拉德很清楚,杀一个人从来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让他的死在正确的时候发生,产生足够明确的政治与心理效果。
这个主教得死得难看。
死得公开。
死得足以告诉所有人,艾维娜的事,不会就这样算了。
而在此之前,艾尔哈特最后的抵抗,还会继续。
短暂。
徒劳。
却也带着某种属于败者的、最后的体面。
弗拉德对此并不急。
他甚至愿意给他们再多一点时间。
因为局势已定,越到这种时候,从容便越有力量。
于是,夜色继续压在艾尔哈特上空。
城中残余的宗教联军在废墟、火光与尸骸之间咬牙重整阵地;城外与城区边缘的亡灵大军则像永远不会真正休止的潮汐,在号令与魔法的牵引下不断向前。
没有人再怀疑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