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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新神明的诞生(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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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世上的大多数神话,都不记载诸神是如何诞生的。

  无论是人类、精灵、矮人,还是更古老、更零碎的异族传说,提起神明时,往往都已经是祂们拥有伟力之后的样子。

  故事总是从某一场开天辟地的伟业开始,从某一段征战、审判、赐福、创世、屠魔或定法的神迹开始,仿佛神明自有记忆起,便已高居天上,执掌雷霆、海洋、战争、火焰、命运与死亡。

  这并不奇怪。

  诸神的诞生,通常都发生在太过古老的时代。

  古老到那时候世界或许还未有如今意义上的文明,古老到尚未有足够成熟的智慧种族能用语言、诗歌、碑铭和史诗去记下祂们最初的样子。

  即便真的有零星见证者,也大多无法把那种层面的变化如实传承下来。

  神明的成形,本来就不是凡物能轻易理解的过程。

  更何况,神明们自己显然也不会乐意把自己尚且弱小的阶段拿出来讲给后人听。

  于是,神话便总是省略掉那一段。

  诸神似乎天生就伟大,天生就无可匹敌,天生就有足以让世界低头的力量。

  可在这一夜,在这个早已被无数人认定为走向衰朽、战争与终末的世界里,中古战锤世界却久违地迎来了一位新神明的诞生。

  不是某个只在极少数祭司与先知口中流传、尚且模糊不清的神性萌芽。

  而是一场有见证者的诞生。

  一场伴随着战斗、注视、神谕与整个种族集体梦境的诞生。

  更重要的是,这场诞生,不是平静无波地发生在神座背后,而是从一场足以让世界铭记的壮丽战斗中,被硬生生打了出来。

  ······

  这些时日,奥苏安的精灵们一直睡得很差。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们几乎就没睡好过。

  噩梦像潮水一样反复侵袭每一个夜晚。

  它不只发生在某一两位预言家、祭司或法师身上,而是笼罩了几乎整个阿苏尔社会。

  王国、港口、白塔、林地庄园、沿海塔楼、军营、官署、私宅、学舍,乃至某些偏远得几乎被政治中心遗忘的小型聚居地,都有人在半夜惊醒,冷汗涔涔,心脏急跳,耳边还残留着那种甜腻而不祥的低语。

  只是精灵终究不是人类。

  在不涉及快感与感官沉溺这类更容易被色孽利用的领域时,精灵的韧性原本就比大多数人类更强。

  他们更擅长忍受,能够在精神疲惫和情绪重压之下继续完成日常的职责。

  哪怕连续多日睡眠不佳,他们的身体依旧能维持相当正常的仪态与功能,不至于像人类那样迅速崩溃。

  当然,状态不可能完全不受影响。

  萎靡、隐隐的烦躁、注意力时有飘忽、某些本来轻易便可压住的焦虑与怒意变得更难抚平,这些都在奥苏安悄然累积。

  很多人早已开始畏惧入睡,畏惧再次在梦中看见那片粉紫色的天空、那只徘徊在世界边缘的饥渴之口。

  可他们又不能不睡。

  再坚韧的精灵,也终究需要休息,需要让疲乏的心神沉入夜色,以恢复第二日继续支撑奥苏安运转所需的力量。

  于是,到了这一夜,许多人仍像往常一样,怀着几分不情愿、几分麻木和几分早已准备好的厌烦闭上了眼睛。

  他们以为,自己又会做关于色孽的可怕噩梦。

  可这一次,他们梦见了别的东西。

  精灵之所以是精灵,并不只是因为他们寿命漫长、容貌优雅、文明古老。

  他们与魔法之间有一种近乎天生的亲缘。

  这亲缘不止体现在法师与祭司身上,也体现在最普通的阿苏尔身上。长期居住于大漩涡附近,生活在一个魔法之风浓度远高于外界绝大部分地区的群岛与海域环境中,再加上古圣塑造种族时留下的特殊生理与灵魂构造,使得精灵哪怕不是施法者,灵视也往往高于大多数种族。

  他们对梦境更敏感。

  对预兆更容易起反应。

  对那些漂浮在现实与灵界边缘的抽象图景,也更容易看见。

  而正是这种特质,让这一夜的奥苏安,出现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在别的种族身上完整复现的事。

  所有在这一晚入睡的精灵——不论男女老少,不论贵族平民,不论是战士、文官、渔民、骑手、学徒还是法师——都以一种极其抽象、又极其统一的第三人称视角,目睹了大漩涡附近正在发生的一切。

  梦中的他们没有身体,没有具体位置,甚至没有稳定的上下左右之分。

  他们像无数漂浮在夜空边缘的意识,悬在某种巨大叙事的外侧,既遥远,又近得仿佛只要伸手就能碰到那片翻滚的天幕。

  而当他们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时,几乎所有精灵都下意识联想到了不久前阿苏焉的神谕。

  精灵的死神,正在诞生。

  于是,他们本能地明白了。

  这,就是那一幕。

  梦境中的天空,首先被粉紫色填满。

  那不是文字能够描述的颜色。

  它过于鲜艳,也过于堕落,像从一切甜美、欲望、迷醉、痛苦、极乐与亵渎之中提炼出的某种终极色彩。

  它遮天蔽日,覆盖了整个梦境能触及的穹顶,把原本应属于大漩涡附近那厚重黑云的区域,一层层染成诡艳而不祥的色泽。

  许多精灵在梦中本能地感到了窒息。

  有些人在梦外的身体已经开始发抖。

  他们认得这种颜色。

  或者说,他们的灵魂认得。

  这是色孽。

  这是那位自精灵种族最古老的灾难起便始终纠缠不去、永远垂涎、永远等在边缘之外的饥渴之祂。

  梦中的色彩并不直接化作某张明确的脸。

  祂更像一片无限扩张的意志,一层层张开的帷幕,一整个以美与恶构成的天幕。

  有时那片粉紫中会浮现出极柔美的曲线,像是某位完美无瑕的王后正低头俯瞰;

  有时又会变成锐利的宝石、长甲、笑靥与刀锋的组合;

  有时则只是一整片令人神魂不稳的华丽光影,明明没有明确形体,却比任何具象之物都更让人恐惧。

  祂如此庞大。

  如此压迫。

  仿佛整片梦境都只是祂投下的影子之一。

  在这样的对比下,奥苏安、大漩涡、精灵自身,似乎都变得渺小起来。

  甚至有一些意志不够坚韧的精灵,在梦中已经产生了某种近乎绝望的预感:若这就是新生死神所要面对的敌人,那祂如何能赢?

  就在这种压迫感抵达顶点的时候,大漩涡动了。

  准确地说,是从那梦境中央象征大漩涡的位置,走出了一道身影。

  最初,那只是一抹黑紫。

  像夜色里被鲜血浸透过又重新风干的披风,像暮色尽头尚未熄灭的最后一线余辉,像死亡之风在黑暗里留下的一层雾。

  那道身影很小。

  至少,和遮蔽整个天空的色孽相比,它小得近乎脆弱。

  可祂偏偏是自己主动走出来的。

  祂很明确地从大漩涡之中迈步而出,站到了那片被粉紫色威压覆盖的天空之下。

  许多精灵在梦中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因为他们隐隐看到,那身影背后似乎有翅膀。

  像是一种若有若无的轮廓,在黑紫色雾气与死亡之风的边缘一闪而逝,仿佛某种象征着高贵、守护或战斗的双翼正藏在祂背后,却还没有完全显露。

  而在那翅影之后,又偶尔会有一点极淡的金光掠过。

  那金光并不属于色孽。

  它太干净,太炽烈,也太短暂,像残留在那道身影深处的一点太阳的余烬,又像某种高贵神性的余辉,和整体的黑紫色调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其复杂、却又意外和谐的气质。

  梦中的精灵无法辨认祂的脸。

  甚至连性别都只能模糊感觉到几分。

  他们所能把握的,只有一种直觉,与一种沉静得近乎不可思议的存在感。

  那是死亡之风的味道。

  安宁、沉稳、寂静、终结,却并不令人厌恶。

  它不像色孽那样带着黏腻的占有,也不像很多凡人传说中的死亡那样只是冰冷恐怖。

  梦中的阿苏尔们很清楚地感受到,那道黑紫色身影所牵动的死亡之风,更像是一种平稳而有边界的归宿,一种能够令躁动与污染安静下来的力量。

  只是,这股力量在色孽面前,看上去仍然不够强。

  差距太明显了。

  一方是压满天穹的邪神意志,一方是刚从大漩涡中走出的新生之影。

  即便阿苏焉的神谕已先一步告诉了他们答案,即便他们本能地认定这是死神诞生的时刻,梦中的许多精灵也依然不由自主地生出一种担忧:祂会不会太早面对这场战斗了?

  可紧接着,他们便看见了祂的姿态。

  那位新生的死神,似乎并不畏惧。

  祂很安静。

  没有怒吼,没有夸耀,没有任何神话里常见的那种以词句震动天地的宣言。

  可祂就是不怕。

  无畏。

  这种无畏不是因为无知,也不是因为狂妄,而是一种极端清楚自己面对的是什么,却仍然愿意向前的勇气。

  梦境无法把这种气质完整翻译成语言,只能让所有旁观的精灵在心里产生某种近乎同时的感受——

  安心。

  很奇怪。

  按理说,精灵在面对色孽这样可怕的存在时,不应该有谁能让旁观者安心。

  可那道黑紫色的身影偏偏做到了。

  祂明明身处下风,明明面对的是几乎遮蔽整个世界边缘的庞大敌意,明明每一次对比都像在提醒所有人这是一场何等不对等的战斗,但祂身上那股无所畏惧的气势,依旧像一枚钉子,稳稳钉在梦境中央。

  仿佛只要祂还站着,一切就还没到绝望的时候。

  接下来,战斗开始了。

  或者说,在梦境里,战斗以一种根本不可能用凡世战技去描述的抽象形式展开了。

  没有谁能说清第一击到底是什么。

  有人觉得那像一场从天空垂下来的盛宴,金杯、丝绸、香气、歌声、欲望与钩爪一同落下,意图将那黑紫色身影整个裹进去;也有人觉得那更像是一朵无限放大的花,一片片花瓣都是通往沉沦的门,而门后全是色孽最擅长的诱惑与折磨。

  但不论怎么看,所有精灵都明白,那是色孽在出手。

  而新生的死神则以死亡回应。

  大漩涡边缘,黑紫色风暴般涌起,那是死亡之风本身。

  安静,冷冽,沉稳,像一整片被夜色覆盖的海,骤然向前推去。

  色孽的粉紫与死亡之风的黑紫在梦境中撞在一起,效果并不像火焰与冰霜那样直观,更像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命运在争夺同一片空间的解释权。

  一边要占有、吞噬、玩弄、改写、放大一切欲望与感官,让灵魂在极乐与痛苦中永无止境地翻滚。

  另一边则要终止、归置、安宁、沉降,让一切过度膨胀的东西回到应有的尽头。

  它们天然敌对。

  交锋一开始便异常激烈。

  那道黑紫色的身影一次次被粉紫色天幕压得后退。

  有时,祂看上去像快要被整片天空淹没;

  有时,祂仿佛被拖入无数梦魇般的镜厅,四面八方都是诱惑与绝望交织的刃;

  有时,祂又像是被一条由香气、欲念与尖笑组成的长河卷住,几乎要被彻底撕碎。

  可每一次,祂都没有倒下。

  没有哪一次,祂是被动承受到底。

  祂总会反击。

  有时是一道突然从黑暗中划出的刃光,冷得让色孽那片粉紫色帷幕都出现了短暂的凝滞;有时是一阵沉下来的风,让原本喧嚣到失控的梦境突然安静得可怕,仿佛一切欲望都被某种更古老、更无可置疑的终局轻轻按住;有时则只是很干脆地向前一步,哪怕那一步之后便会迎来更猛烈的压制,也依旧走得没有半点迟疑。

  梦中的精灵们逐渐看出来了。

  这位新生死神不只是在挨打。

  祂在战斗。

  即便处于劣势,甚至绝境,祂也在战斗。

  色孽很强,强得几乎不讲道理,可祂竟也没能从这位新神身上占到太多明确的便宜。

  每一次试图将祂彻底拖入自己的节奏,都会被某种近乎顽固的意志生生扯回来。

  每一次想要用优势将祂压垮,都会发现那黑紫色的身影虽然在退、在变弱、在越来越吃力,却依旧没断掉那股反击的劲头。

  很多旁观的阿苏尔都在这一过程中生出了强烈的触动。

  因为他们太熟悉这样的感觉了。

  他们的族史本就浸透了这样的故事。

  而此刻,这位新生死神所展现出来的,正是那种哪怕快被逼到绝境,也不肯低头的意志。

  那很能打动精灵。

  尤其在这样一个被噩梦、恐惧与色孽阴影反复折磨了多日的夜晚。

  只是,战斗终究还是残酷的。

  随着一次次碰撞,梦中的精灵能清楚地感觉到,那道黑紫色身影正在变得虚弱。

  祂身后的翅影越来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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