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尔道夫贫民窟里燃烧着一团火焰。
那火焰已经燃烧了整整一个月。
那是猎巫人点燃的篝火,位于贫民窟中央那片曾经是集市的空地上。
火堆巨大无比,由整栋整栋拆毁的窝棚的木料以及布料堆成,日夜不息地燃烧。
火焰舔舐着夜空,将半个阿尔道夫的天际映成诡异的橙红色,浓烟滚滚,裹挟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飘散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那是烤肉的味道。
但不是猪肉,不是牛肉,不是任何正常人会吃的肉。
是人肉。
是被猎巫人从各处抓获的纳垢信徒的尸体,是被净化掉的纳垢行尸的残骸,是那些在腐化中彻底堕落、无法挽救的可怜人的遗骸。
它们被投入火中,烧成灰烬,用这种方式,猎巫人相信能让他们的灵魂免于被混沌永远囚禁的命运。
半个阿尔道夫都笼罩在这种气味中。
贵族们关上窗户,在屋里点燃熏香,咒骂着那些“野蛮的猎巫人”。
商人们绕道而行,宁愿多走半个城也不愿经过那片区域,市民们捂着口鼻,匆匆而过,连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而贫民窟的人们,无处可逃。
他们就生活在那片火焰的阴影下。
······
贫民窟的边缘,一道临时搭建的木栅栏将这片区域与城市的其他部分隔开。
栅栏高三丈,顶端削尖,每隔百步就有一座哨塔,上面站着全副武装的士兵。
他们是阿尔道夫的城防军,奉命封锁这片区域。
栅栏上钉着一块块木板,木板上用红漆写着大字:
“擅自出入者,格杀勿论。”
没有人敢靠近。
栅栏内,是另一个世界。
但从帝国各地赶来的猎巫人,还在不断进入其中。
······
贫民窟的道路上空荡荡的,几乎看不到行人,家家户户门窗紧闭,偶尔有人影闪过,也是裹着厚厚的布巾,低着头快步疾行。
空气中弥漫着浓烟和腐臭混合的气味,那种气味无处不在,渗进衣服里、头发里、皮肤里,怎么也洗不掉。
每隔几条街,就能看到一堆小小的篝火。
那是居民们自己点燃的,用来焚烧家中死去的人的遗物,或者尸体。
因为没有人来收尸,没有人来清理,他们只能自己处理。
而更可怕的,是那些在黑暗中游荡的东西。
纳垢行尸。
它们曾经是人,是感染了瘟疫、被病痛折磨得生不如死的人。
在绝望中,它们听信了纳垢信徒的蛊惑,接受了“慈父的恩赐”。
病痛确实消失了,代价是它们变成了现在的模样,皮肤灰绿,肌肉腐烂,眼睛里只有空洞的疯狂。
它们在街道上徘徊,袭击任何活着的人,把瘟疫传播给每一个被它们抓伤咬伤的人。
没有人知道有多少这样的怪物在贫民窟中游荡。
也没有人敢去统计。
因为这意味着要进入那些黑暗的角落,意味着要和那些怪物面对面。
只有一种人敢,面对常人不敢面对的黑暗是他们的日常工作。
猎巫人。
巷子深处,几个人影正在快速移动。
他们穿着黑色的长袍,袍子下摆沾满污泥,但质地厚实,能抵御一定的抓咬。
他们的腰间挂着长剑、匕首和各种小瓶小罐,背上背着沉重的背包。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手中的武器,那是帝国努恩枪炮工坊打造的最先进的火铳,长长的枪管,那精密的击发装置是只能依靠顶级工匠的手工打造才能铸造的。
这种高级一些的火铳在帝国并不普及,造价昂贵,保养困难,而且相较于帝国火器部队的制式武器,它炸膛的概率并没有明显下降。
但对猎巫人来说,这是有效的武器,火药对邪恶的镇压效果才是他们迫切需要的。
为首的那个人脚步最快,也最稳。
他叫西吉斯蒙德,四十出头,身材高大,肩膀宽阔。
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穿到下颌的旧伤,那是二十年前被一头野兽人留下的纪念,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冬天的湖水,平静而冰冷。
他是这支猎巫人小队的队长。
猎巫人习惯单独行动。
他们不信任任何人,包括彼此。
能让一群猎巫人聚在一起,听从一个人的指挥,这本身就说明西吉斯蒙德的不凡。
他的战绩足以让任何人闭嘴,单独追踪捣毁一个色孽教团,并且放逐了他们献祭了六十六个美丽的男女召唤的色孽恶魔。
那一战之后,西格玛教会和莫尔教会联合认证了他的功绩,赐福了他的佩剑。
此刻,他正带着他的小队,穿过巷子,并且来到了贫民窟的一个下水道入口。
在他身后,跟着四个猎巫人。
最年轻的那个叫尤根,二十五岁,加入猎巫人刚刚三年,他的脸上还带着年轻人的青涩,但眼神已经足够坚毅。
第二个叫汉斯,三十出头,沉默寡言,但行动敏捷,他的特长是追踪,能在最杂乱的环境中找出混沌或者野兽人留下的痕迹。
第三个叫马提亚斯,四十岁,和西吉斯蒙德差不多年纪,但矮胖一些,脸上总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容在正常时候显得和善,在这种地方却显得诡异,他是小队的“净化专家”,专精于“捕风捉影”,然后杀人。
最后一个叫克劳斯,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身手依然矫健,他是老资格的猎巫人,经验丰富,经历甚至和西吉斯蒙德一样丰富多彩。
而在他们前面,还有一个特殊的存在。
那是个瘦小的男人,穿着一身破烂的衣服,脸上满是惊恐,他叫格列克,是贫民窟里一个混混帮派的小头目。
半个小时前,他被西吉斯蒙德从藏身的地方揪出来,一把匕首架在脖子上,然后就变成了“向导”。
“走左边。”格列克颤抖着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左边那条道通向下水道深处······那边······那边有很多人······”
“什么人?”西吉斯蒙德问。
格列克咽了口唾沫:“就是······那些生病的人,他们被人带下去,然后就再也没上来。”
尤根没好气地踹了他一脚:“知道有这种地方不早说。”
西吉斯蒙德点点头,没有说话。
······
下水道。
阿尔道夫的下水道系统建于一千多年前,经过历代阿尔道夫的统治者的扩建和修缮,已经变成一座庞大的地下迷宫。
主干道宽阔,支线巷道蛛网般密布,有些地方甚至形成了地下村镇——那些最穷困、最无依无靠的人,会选择在这里居住,因为不需要交房租,也不会被巡逻队驱赶。
而因为这些人对自己居住区域的改造,让下水道越来越像一个巨型迷宫。
哪怕是拿着下水道的设计图也认不出路,必须要找当地人“问路”。
所以西吉斯蒙德挟持这个混混头子的动作才这么轻车熟路。
这里是阿尔道夫除了那些贵族们举办秘密沙龙的密室以外最危险的地方。
阴暗、潮湿、不见天日,这些条件本身就是滋生绝望的温床。
而绝望,是纳垢最喜欢的情绪。
这里情况错综复杂,因为是无人管理的地带,这里的黑帮平时经常火拼。
阿尔道夫作为帝国的中心,永远不缺少想来享受繁华,又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沦落至此的人。
所以死多少人都不影响他们在此地流血。
少数几个恐虐教团就在这里生根发芽,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出现几个见人就杀的疯子。
当然,下水道里当然有鼠人,这里是人类社会距离地下的斯卡文鼠人地下城最近的地方。
下水道的原住民知道他们的可怕,毕竟他们时不时就抓人拖回地下城吃。
但是对于外人来说,鼠人很容易被他们和下水道的其他怪物混为一谈。
哦对,这种环境下生出的孩子大概率会是畸形儿或者干脆是变种人,下水道也是变种人的聚集地。
······
西吉斯蒙德的小队已经在下水道里走了两个小时。
脚下的污水没过脚踝,散发着刺鼻的恶臭,头顶是拱形的砖砌穹顶,偶尔有几缕微弱的光线从地面的缝隙中透下来,但很快就消失在黑暗深处。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他们踩水的声音和隐约的水滴声。
但西吉斯蒙德知道,死寂只是假象。
黑暗深处,有东西在盯着他们。
“停。”
他突然举起手。
所有人立刻停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西吉斯蒙德侧耳倾听。
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移动,又像是某种低沉的呻吟。
那种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下水道中,清晰可闻。
“准备。”他低声说。
猎巫人们举起火铳,对准前方的黑暗。
然后,那些东西出现了。
它们从黑暗中涌出来,一开始只是几头,然后是十几头,然后是几十头。
纳垢行尸,那些曾经是人,如今变成怪物的东西。
它们蹒跚着前进,灰绿色的皮肤上满是溃烂的伤口,腐烂的肌肉一块块从身上剥落。
它们的眼睛空洞而疯狂,嘴角流着黄绿色的脓液,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格列克惨叫一声,转身想跑,被西吉斯蒙德一把拽住。
“别动。”西吉斯蒙德的声音平静,“跑,死得更快。”
格列克瘫软在地,浑身发抖。
西吉斯蒙德没有看他。他只是举起火铳,瞄准最前面的那头行尸。
“开火。”
“砰——!”
枪声在下水道中炸开,震耳欲聋。
最前面那头行尸的脑袋瞬间炸开,污血和脑浆溅了一地,它摇晃了一下,然后倒下。
但这只是开始。
第二枪,第三枪,第四枪······火铳的轰鸣接连不断,子弹一颗颗射进行尸群中。
每一枪都有一头行尸倒下,但后面的行尸踏过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换剑!”
西吉斯蒙德收起火铳,这种武器装填太慢,在这种距离下来不及。
这些猎巫人往往会带几把火铳,掏另一把枪比装填快多了。
火器对付轻甲的威力毋庸置疑,只是在面对这种对手数量很多的时候不好用。
西吉斯蒙德拔出腰间的长剑,剑身在黑暗中泛起微弱的光芒,那是西格玛教会的赐福,苏尔苏特在世时亲自祝福了这把剑,对混沌生物有额外的杀伤力。
他第一个冲上去。
剑光一闪,一头行尸的头颅飞起,他侧身避开另一头行尸的扑击,反手一剑刺穿它的心脏,剑身上的圣光烧灼着腐肉,发出“滋滋”的声响,那头行尸惨叫着倒下。
汉斯和马提亚斯紧随其后,他们的剑虽然没有赐福,但同样锋利。
他们虽然没有合作经验,但是丰富的战斗经验让他们配合默契,汉斯砍倒一头,马提亚斯立刻补上一剑,确保它彻底死亡。
尤根和克劳斯守在后面,用火铳支援,下水道再宽敞也不适合几个人一起上,他们一起拔剑近战只会互相干扰,每当有行尸试图从侧面偷袭,就有一发子弹将它放倒。
战斗持续了几分钟。
当最后一头行尸倒下时,狭窄的通道里已经堆满了尸体,污血和脓液流了一地,和原本的污水混在一起,恶臭熏天。
西吉斯蒙德甩了甩剑上的污血,环顾四周。
死了三十多头。
“继续前进。”他说,声音依然平静,甚至没有喘息。
格列克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已经吓得说不出话。
西吉斯蒙德走过去,一把将他拎起来。
“带路。”
格列克哆嗦着点头。
······
地面上,贫民窟中央的篝火旁。
几个猎巫人正在处理一批新抓获的人。
那是二十多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他们被绳子捆成一串,跪在火堆前,脸上满是恐惧。
领头的猎巫人叫约根·布莱克,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脸上满是风霜的痕迹。
他手里举着一个银制的圣徽,在每个人面前晃一晃,观察他们的反应。
这是测试。
纳垢信徒也许会因为圣徽感到不适,那种反应很细微,普通人察觉不到,但经验丰富的猎巫人能看出来。
第一个人,没有反应。
第二个人,也没有反应。
别误会,没有反应也是要被烧死的,而有反应则意味着这个人接触过的人也要倒霉了。
第三个人,当圣徽靠近时,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约根停下。
他看着那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破烂的衣服,脸上满是惊恐的表情。
“异端。”约根微微点头,表示确认。
男人拼命摇头:“不!不!我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约根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两个猎巫人走上前,架起那个男人,向篝火走去。
男人疯狂地挣扎,尖叫:“我真的不是!我是被冤枉的!求求你们!求求你们!”
没有人理会他。
他被扔进火中。
火焰瞬间吞没了他,他的惨叫声在火光中回荡,然后渐渐消失。
跪着的那些人中,有人开始哭泣,有人开始呕吐,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火焰,眼睛空洞。
约根面无表情地继续测试。
第一个人,第二个,第三个······
又有两个被挑出来,扔进火里。
每当有人被检测出问题,就有一个猎巫人前去他之前活动的区域抓人。
等检测完了,这些人又被一股脑推进火中。
约根看着在火中哀嚎的众人,脸上没有表情。
他知道,这些人里可能有无辜的,可能有人只是太害怕,表现可疑才被抓的,可能有人只是生病了,身体虚弱,才被误认为信徒。
但他不在乎。
因为在这片被瘟疫笼罩的土地上,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让纳垢的腐化散播。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这是猎巫人的信条,也是他们能活到今天的秘诀。
当然,其实代入一下邪神信徒们的视角,他们才是最无奈的一个。
不管在多么适合传教的背景下,不管隐藏得有多么完美,玩弄多么高超的手段。
面对这种怀疑你就杀你的猎巫人那是一点办法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