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关山月想了想,慢慢说道。“我跟她说,香江的唱片工业比内地成熟得多。你只要把歌唱好,路有人铺。但铺路的人不会等你。香江不缺有天赋的人,缺的是有天赋还肯下笨功夫的人。”
邓丽君没有说话。
“我还跟她说,该坚持的时候要坚持。但坚持不是硬顶,是让别人看到你的价值,主动来迁就你。你没有价值的时候,你的坚持叫固执;你有价值的时候,你的坚持叫原则。”
邓丽君看了他一眼。“你跟一个第一次见面的人说这些?”
“她不是第一次见面。她唱过你的歌,翻唱了一整张专辑。她十五岁就在录音棚里录过你的歌,虽然那录音棚简陋得不像话。她比很多在香江混了十年的人,更清楚自己想做什么。”
邓丽君沉默了一会儿。“山月,你相信她能成?”
“你觉得呢?”关山月没有正面回答。
邓丽君没有追问,但走路的节奏放慢了,脚步在青石板上一轻一重,像某种没有写完的旋律。“你让她到了香江找你,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说什么?”
“说你又捧新人。报纸上刚写过你那些事,消停没几天。”邓丽君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被路过的风听了去。
关山月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那棵老槐树,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晃动,把夕阳切成无数细小的碎片,落在灰砖墙上,像一幅正在流动的抽象画。“该做的事,不会因为有人嚼舌头就不做。她是一个有潜力的新人,我需要她,青鸟也需要她。”
邓丽君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暮色中她的脸看不太清,但关山月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
“你需要她?青鸟需要她?”
“青鸟不只是做电影的。电影和音乐是通的。青鸟的片子里要有好歌,好歌需要有好人唱。她如果能在乐坛站住脚,青鸟就有了一个长期的合作伙伴。这是生意。”
邓丽君看着他,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浮上来。“你说得这么冠冕堂皇,听起来像真的。”
关山月没有辩解。他迈步继续往前走,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邓丽君跟上来,脚步比他轻,像一只安安静静跟在身后的猫。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并肩走在路上。
关山月走着走着忽然想:一个人要在这条路上走多久,才能让那些曾经看到过她的人都相信,她不是偶然被看到的,是必然会发光的。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王非需要走的路,比邓丽君走过的更长更窄更崎岖。她在起点上,连起跑线都还没站上去。但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邓丽君有,他自己也有。那是经历过风浪之后依然愿意往前走的勇气。
……
清晨六点半,后海还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在这儿刚新开的有一个青影咖啡馆的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在胡同的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小片暖色。
朱林比平时来得更早,她推开门,放下包,先去后厨把咖啡豆倒进研磨机。豆子是云南保山的,中度烘焙,酸度和苦味平衡得刚好。
她试了国内国外好几种豆子才定下这一款,不是什么名牌,但喝过的人都说好。她喜欢“不是名牌但被人说好”的东西,觉得那才是真本事。研磨机嗡嗡地响着,豆粉的香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弥散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从后厨飘到前厅,从门缝飘到胡同里。
沈兰来的时候,朱林已经煮好了第一壶咖啡。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是自己设计的,版型宽松,袖口卷了两道,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衬衫的领口没有扣,颈间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子是一颗小米粒大小的珍珠。她手里拎着一个纸袋,纸袋里装着刚出炉的烧饼,芝麻的香气和咖啡的味道撞在一起,把清晨最后的困意都驱散了。
“关山月还没起?”沈兰把纸袋放在吧台上,从里面拿出烧饼,一个一个码在盘子里。烧饼还是烫的,她码的时候指尖被烫得缩了一下,但没有放下。
“他昨晚睡得晚。跟邓丽君在房间里谈事情,谈到凌晨。”朱林从架子上取下几个杯子,开始往里面倒咖啡。
沈兰的手指在吧台上轻轻叩了两下,没有说话。她们没有等多久。关山月从里屋出来,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还有一点湿,显然刚洗过脸。他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朱林把咖啡端过去,沈兰把烧饼盘子推到他面前。
“林林,昨天的账本给我看一下。”关山月端起咖啡,吹了吹浮沫。
朱林从吧台后面拿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账本,放在他面前。关山月翻开,一页一页地看。咖啡馆的流水一直很稳,不多,但每个月都有盈余。朱林把盈余分成三份——一份存着,一份用来维护店面,还有一份她记在“桢”的账上。
“林林,咖啡馆的钱你不用往‘桢’那边贴。”关山月合上账本。
“不是贴,是借。沈兰那边需要周转,我这里刚好有闲钱。”朱林在他对面坐下,手里也端着一杯咖啡。“咖啡馆的生意有季节性,冬天好一些,夏天淡一点。我把夏天的钱借给沈兰,到了冬天她还我,不影响。”
关山月看着她,没有说话。朱林低着头,咖啡杯里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这么多年了,还是把钱分得这么清楚。借是借,贴是贴,她不欠任何人的,也不想让人觉得她在欠谁。
上午九点,沈兰带关山月和邓丽君去了“桢”的工作坊。工作坊在东四附近的一条胡同里,从青影咖啡馆骑车过去不到二十分钟。院子不大,青砖灰瓦,石榴树还开着花。正房是展示间,东西厢房是打版室和缝纫间。沈兰推开门,一股面料和木头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刘师傅已经在了,正伏在案板上裁剪一块深蓝色的面料。剪刀在他手里像长了眼睛,沿着粉笔线平稳地前进,没有丝毫犹豫。小陈在旁边熨烫成衣,蒸汽熨斗发出嘶嘶的声响。看到关山月进来,刘师傅抬起头,摘下老花镜。“关导演,您身上那件大衣,肩宽还是不对。我说了要改,沈兰不让。”
“刘师傅,不是不让,是觉得这个版型特别适合关山月的身材。”沈兰走过去,从案板上拿起那块裁剪好的面料。“您先把这件夹克做出来,大衣的事,等我考虑考虑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