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的胡同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处的什刹海在夜色中沉睡。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带着六月特有的潮热和槐花的甜香。BJ已经睡了，但香江还醒着。他在想，等《黑侠》的后期忙完，等《天若有情》的宣传告一段落，他要好好陪邓丽君去一趟医院，把所有该查的都查一遍。这件事，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清晨，关山月没有去青影咖啡馆，他去了沈兰的四合院。
石榴树的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挂着几个青绿色的小果子，还没长大。院里的青砖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花瓣，被露水打湿了，贴着地面，像一幅褪色的画。刘师傅还没来，缝纫间的门锁着。展示间的门没锁，推门进去，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挂在衣架上的样衣上。那件深蓝色夹克还在角落里，关山月走过去，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披在身上。
沈兰从里屋走出来，头发还没梳，穿着一件旧T恤。看到关山月穿着那件夹克站在展示间里，愣了一下。
“不合身。”关山月转过身，让她看肩线。
沈兰走过去，看了看，手指在肩线上按了按。“改。你把衣服脱下来，我让刘师傅今天就把肩线收了。”
关山月把夹克脱下来，递给她。“沈兰，香江的店，你先不用急。内地站稳了，基础牢了再说香江。香江站稳了，再说国际。一步步来。”
然后他顿了一下，说：“今天下午可能就要领回香江。”
沈兰抱着那件夹克，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怎么突然改行程，这么早回去？”
关山月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不能直截了当的说明是因为邓丽君的原因。这件事还是暂时先保密吧。
“那边紧急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下午2点的飞机。“
沈兰低下头，手指在夹克的面料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到了香江，照顾好自己。”
关山月点了点头。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把那些从窗棂格子间漏进来的光斑拼成了一幅安静的抽象画。
下午两点，首都机场。
朱林开着一辆白色桑塔纳，把关山月和邓丽君送到出发大厅。沈兰坐在后排，手里拎着一个纸袋。
“山月，这是给你带的。”沈兰把纸袋递给他。袋子里是几件“桢”的新款样衣，叠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包着，外面系着麻绳。关山月接过纸袋。
朱林站在车门旁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到了香江，给我们打电话。”
“好。”
邓丽君走过去，轻轻抱了抱朱林。“林林，保重。”
朱林拍了拍她的背。“你也是。”
沈兰站在旁边，没有上前。她只是看着关山月，像很多年前在BJ的胡同里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关山月看了她一眼，没有说“保重”，也没有说“再见”。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和邓丽君一起走进出发大厅。身后，朱林和沈兰站在车边，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面。
机场大厅里的广播在播报航班信息，播音员的声音四平八稳，听不出任何情绪。那扇玻璃门缓缓合拢，把BJ的气息和送别的目光一起挡在了外面。
飞机起飞时，关山月透过舷窗，看着渐渐变小的北京城。那些熟悉的街道、胡同、灰瓦屋顶，在阳光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巨大的拼图，每一块拼图都有它自己的位置。邓丽君坐在他旁边，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
关山月打开沈兰给的纸袋。里面除了样衣，还有一封信，折成四折，没有封口。他展开信纸，上面是沈兰的字迹。她的字和她的设计一样，线条简洁，结构紧凑，没有多余的花纹。
“山月：你这次回来，比上次瘦了。林姐说你在香江不好好吃饭，我说他不是不好好吃，是没时间吃。男装线的第一款风衣，样衣已经做出来了，挂在展示间里。你这次没看到，下次回来试。林姐说她要再考虑一下总牵头人的事。我觉得她会答应的。她只是嘴硬，心里早就答应了。我等你下次回来。沈兰。”
关山月把信折好，放回纸袋。窗外的云层很厚，飞机在云海上飞行，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机舱的天花板上画出细碎的金线。
BJ在下头，香江在前头。他还有很多事要做——盯《黑侠》的后期，谈《天若有情》的发行，推进合资公司的业务，整合那些实业资源。这些事叠在一起，每一件都需要时间，每一件都急不得，但也等不得。
邓丽君睁开眼，侧头看着他。“山月，你在想什么？”
关山月把纸袋放在座位下面，靠在椅背上。“在想回去之后，第一件事做什么。”
“做什么？”
“先给你检查身体，然后看《黑侠》的粗剪。徐克催了好几次了。”
邓丽君笑了。“你还是这样。从BJ到香江，在飞机上都闲不下来。我的事你不用太操心，我自己能解决？”
关山月没有接话……
飞机穿过云层，香江在舷窗外若隐若现。九龙塘的街道、维多利亚港的船只、青鸟公司的剪辑室。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帧一帧地闪过，像一部还没剪完的电影，每一帧都要他自己来决定去留。
他把目光转向舷窗外。云层在机翼下方翻涌，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棉花田。他忽然想起沈兰信里说“你这次回来，比上次瘦了”，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也不知道下次回去是什么时候，但他知道那个院子会一直在那棵石榴树会一直在那些等着他的人也会一直在。飞机开始下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