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节公开课之后,东方学院的助理教授拉里·利文斯顿,一夜之间变成了耶鲁教授和学生嘴里的那个“有点东西的小子”。
此时的美国大学就是有这种好处,没有论资排辈,也不看家庭背景。
一个人只要在精英扎堆的大学里取得些公认的成就,就能迅速获得掩盖其他缺点的名气。
人的名、树的影——有了名气,自然会变得备受瞩目。
走到哪里都是这个道理。
当然,这种名气还是小范围的。拉里想要获得在耶鲁大学更大、更持久的名声,就得做出更大的事。
很意外的,这个机会眨眼就到了。
6月中旬的纽黑文,正值学年末尾。但耶鲁校园里弥漫的不是期末的倦怠,而是一种躁动不安的期待。
因为,全美利坚此时最大、最火爆橄榄球赛季即将开始!
一八七六年,哈佛耶鲁普林斯顿和哥伦比亚四校组成了美国第一个大专院校橄榄球联盟。
到一八九三年,美式橄榄球已经成为大学之间最重要的公共关系工具,也是影响整个美国的最重要体育赛事。
各校开始选择代表本校的颜色——耶鲁就选择了蓝色。
此时的耶鲁,橄榄球不仅仅是一项运动,而是一种近乎宗教般的狂热。
校园里随处可见穿着深蓝色运动衫的学生,三五成群的在草坪上讨论战术。
老校区的榆树下,总能看到有人抱着那颗椭圆的棕色皮球练习侧传和持球跑位。
青春最不缺的就是热血,在男女关系还非常保守的现在,肉体也需要碰撞!
只是用另一种更具激情的方式。
6月17日,周六上午。
拉里站在体育场边,第一次亲眼目睹了这个时代的橄榄球。
耶鲁大学和哈佛大学的“系列赛”。
那不是拉里记忆中的运动,而是一场战争!
22个年轻人挤在泥泞的草地上,没有头盔、没有护具,只有单薄的棉质球衣和皮靴。
进攻阵型是原始的“楔形冲锋”——球员们手臂相挽形成V字形,用肩膀和头颅作为攻城锤,冲向同样挤成一团的防守方。
“砰!”
肉体的撞击声音沉闷而结实,像木锤击打沙袋。
一个球员被撞飞出去,在泥地里翻滚了三圈,额头裂开一道口子,鲜血混着泥水流进眼睛里。
队医只是匆匆用一块脏布按住伤口,止血之后,就又把他推回场内。
“好!就这样冲垮他们!”边线旁边一个耶鲁老教授挥舞着礼帽,脸色潮红。
让拉里惊讶的是,此时的大学橄榄球队员,几乎全部来自上层阶级家庭——耶鲁、哈佛的学生本身就多是富家子弟。
但此时他们的橄榄球赛充满热血,没有护具,没有头盔,没有矫情!
每一次冲撞都伴随着沉闷的响声和喘息声。流血受伤都是常态,有人小指骨折了,疼得脸色苍白,但依旧咬牙没哼一声。
拉里边看比赛边暗自赞叹——不愧是黄金时代的美国人,妈的骨子里就透着一股阳刚之美和英雄气概。
场边围满了观众——学生、教授,甚至纽黑文的普通居民。
他们或站或坐,时而爆发出欢呼,时而发出充满惋惜的叹息声。
此时的比赛分为两个45分钟的半场。中场休息时,比分是六比零,耶鲁领先。
但场上能站直的球员不到一半,大多数队员都挂了彩。
下半场开始之后,拉里还站在场边。
“利文斯顿先生?”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
拉里转身,看见一个50岁上下,穿着粗花呢西服的男人。
他身材魁梧,肩膀宽的像是门板,鬓角发白,脸上有道从眉骨滑到下巴的旧疤。
“沃尔特·坎普教练!”拉里伸手跟他握在一起,“久仰大名!”
坎普教练握手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捏碎骨头。他眼睛盯着拉里,却不自觉又看向赛场。
“德怀特校长说你想见我,关于赞助球队?”坎普很直接,语气也很硬。
“我得先问清楚——你懂橄榄球吗?先生,还是只想在耶鲁买个名声?”
“我就是耶鲁人——东方学院的助教!这才是我要赞助球队的原因。”拉里笑着收回手。
坎普教练点点头。
既然都是耶鲁大学的,那就好说了。
“您打算赞助多少?”坎普问道。
拉里伸出五个指头。
“500美元?可以!”坎普点头。
“是5000美元!”拉里笑着说道。
这个数字让坎普吓了一跳。此时的橄榄球队都是业余的,队员也都是耶鲁大学各学院的学生。
之前的赞助一般都是几十、几百美元的规模,无非就是给大家补充一些营养,买一些统一的队服。
500美元已经足够了。
可这个叫拉里·利文斯顿的助教,竟然一口气赞助5000美元!
太夸张了。
坎普思考了片刻,直率地说,
“嗨,利文斯顿,我实话实说,根本用不了这么多钱!你给的太多了。”
拉里神秘一笑,“教练,我想赞助你的球队,但不是买新球衣、办庆功宴那种赞助。我的想法是——让你和你的球员30年后还能记得自己赢过的这场比赛。”
坎普皱起了眉,“你什么意思?”
“橄榄球运动现在存在很大的非议,我听说哈佛校长艾略特正反对橄榄球运动继续发展,因为它充满暴力,并且造成的受伤和死亡案例很多……”
拉里的话让坎普眉头皱得更深了,他脸上那道疤都扭曲起来。
“橄榄球是男人的运动。利文斯顿先生,软弱的人不该上场!”
“我不是在说软弱。据我所知……”
拉里保持微笑,尽量显得自己没有敌意,
“据我所知,去年的系列比赛,重伤残疾的有两个,轻伤的一共十八个,其中两个没能毕业。前年还有一个人不幸死掉了……”
坎普的脸沉了下来。
就在此时,场边响起欢呼,耶鲁再次达阵成功,比分也变成了12比0。
“你到底想说什么?利文斯顿先生!”坎普目光从比赛场上收回来,冷着脸问道。
“我要投资一样东西:安全!”拉里笑着说道,
“并且让橄榄球成为一项,为大众所接受的真正的运动。”
……
当天下午,拉里带着坎普教练来到了一间仓库。
这是一间租来的仓库,位于纽黑文工业区,原本是纺织机械的存放处。
现在,所有的杂物都被清空,取而代之的是木工台、缝纫机,一桶桶橡胶溶液和几个看起来像中世纪刑具的金属框架。
看见拉里和坎普教练到来,一个矮胖的技师走过来冲两人打了招呼。他手里捧着一个皮革缝制的圆顶状物,内衬一层压实的棉花,棉花下面是硫化橡胶制成的条状衬垫。
这是世界上第一个现代橄榄球头盔的雏形。
拉里接过来,掂了掂重量——大约两磅。
“这是什么?”坎普好奇问道。
“头盔!用来防护橄榄球员的头部。”拉里将头盔递给坎普。
坎普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的看了看,但眉毛还是紧皱着。“这玩意……有必要吗?”
“我们可以现在就做一个测试。”拉里笑着将头盔拿在手里,转头对矮胖技师说道,“来,开始做视野测试!”
拉里将头盔戴上,并系紧下巴处的皮带。
技师举起一块木板,在不同角度移动。拉里转头、仰头、低头,视野基本没有遮挡。
“撞击测试!”
技师举起一个包着皮革的木锤,迟疑的看着拉里。
“用力!”拉里点头说道。
木锤砸在头盔侧面,发出砰的一声闷响。拉里感到了震动,但冲击被橡胶衬垫吸收了大半,颅骨没有非常强大的震荡感。
“再来!正面!”
木锤砸在额头处,发出了更大的响声。但防护效果很明显——橡胶衬垫的弹性将冲击分散在头盔整体。
坎普教练的眼神凝固起来,他摸着下巴,不由得点了点头。
拉里摘下头盔,将它举起,“材料还是太重!”他指着头盔内部对技师说道,
“橡胶衬垫可以再薄1/3,但要增加层数,交错排列,形成网状的缓冲结构。皮革改用更轻的小牛皮缝线处用橡胶密封,这样能防水。”
技师点头答应。
坎普拿过头盔看了看,犹豫地说道,“利文斯顿先生,您确定这东西……会有人戴吗?球员们会觉得这是胆小鬼的玩意儿。”
“他们会戴的。”拉里微笑着举起手臂指向前面:“再看看护具!”
坎普扬了扬眉——还有护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