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里接着说道，
“一个真正想养老的人，不会在纽约待一年还不买一栋房子。他住在酒店里，行李随时可以打包。他嘴上说着退休，却每周都去俱乐部跟老朋友们吃饭、听消息、保持联系。
尽管您声称自己不想回加州，但当我说‘回加州’三个字的时候——您的眼神出卖了您。”
卡朋蒂埃没说话，低头看向手里的酒杯。
“冒昧地问一句，我听说，您一生从没有娶妻……”
“是的！”卡朋蒂埃点头。
“但您有自己的孩子，他就是……加利福尼亚！”拉里脸色郑重起来，语气带着虔诚说道，
“您说自己老了，不想再折腾了。可您当年在加州做过的事，没有一件是‘养老’的人做得出来的。您从纽约来到加州的时候，那里还是墨西哥人的土地。您学过法律，做过矿工，开过店，当过法官，竞选过市长。您在加州最混乱的年代站稳了脚跟，在它最需要秩序的时候制定了规则。您亲手参与了一个州的诞生。”
卡朋蒂埃愣住了，对方的话让他瞬间回忆起从20多岁到1890年他离开加州前的点点滴滴，他眼前仿佛看见无数在西海岸来了、又走了的人。
拉里继续说道，
“一个这样的人，不会因为一场官司就彻底离开自己奋斗了三十年的地方。官司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您觉得自己被背叛了。被您帮助过的人，被您信任过的人，被那些在您落难时选择沉默的人。您离开加州，不是因为打不赢官司，是因为心寒了。”
卡朋蒂埃沉默了很久。
海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他低下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液体，声音比之前低沉了许多：“你调查过我。”
“我了解过我的合伙人。”拉里纠正道，“就像您说的，您在加州生活了三十年，认识那里的每一个人。如果我连自己要合伙的人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那我也不配坐在洛克菲勒的董事会里。”
卡朋蒂埃没有否认。他沉默着，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海平线，回忆起遥远的往事。
“我确实心寒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我在加州帮过很多人。有些是我主动帮的，有些是求到我门上的。我帮他们争取土地、调解纠纷、打通关节。我以为这些情分能存得住。但等我遇到麻烦的时候，那些我曾经帮过的人，大部分选择了沉默。”
他抬起头，看着拉里：“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你站在法庭上，回头看旁听席，发现那些你以为是朋友的人，一个都不在。”
“但加利福尼亚没有背叛您……它还是您的孩子！”
说到这里，拉里语气缓慢，但这个沉重的话题还是狠狠地击中了卡朋蒂埃。
是啊！他的一生，都是在那片土地度过的。
所有，值得回忆的一生。
他第一次保卫加州土地的时候，用的还是大航海时代的火绳枪，而那个愿意跟他一起开垦农场、养一只金色大狗的女人，就在那次死在了他想守护的土地上。
拉里继续说：“您在加州留下的东西，不只是人情，还有实实在在的改变。您修建过灌溉渠，创办过学校，调解过劳工纠纷。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一场官司就消失。”
卡朋蒂埃转头看向拉里，拿着空酒杯的手指也停在空中。
“卡朋蒂埃先生，我请您合伙，不是因为我需要一个加州的代理人。这样的人我在纽约能找到一大堆。我请您合伙，是因为您在这个年纪，还愿意花时间来见我这样一个年轻人——这说明您心里那团火还没灭。它只是被灰盖住了。”
拉里伸出手，拿起那瓶威士忌，给卡朋蒂埃空了的杯子斟了半杯，又给自己倒了一点。
然后，他举起杯：
“先生，我不需要您现在给我答案。但我想请您考虑一件事——如果您回加州，不是为了翻案，不是为了报仇，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而是为了把当年没做完的事，做完。那会是什么感觉？”
卡朋蒂埃没有举杯。
他低着头，看着那半杯刚斟上的威士忌，沉默了很久。
海风停了。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
然后，卡朋蒂埃伸出手，端起了那杯酒。他没有碰杯，而是仰头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船舷边，背对着拉里，望着远处的大海。
“那条灌溉渠，我修了三年。三年里，我亲自去工地看过不下二十次。有一段渠壁老是渗水，工头说修不好了，我说那就拆了重砌。工头说费钱，我说——‘费钱的事，往往是最省钱的事’。”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结果那段渠壁重砌之后，二十年没坏过。”
拉里扬了扬眉，问道，“那么，您是为了什么才要修这条水渠的？”
“水渠只有几英里长，但它让一片原本只能放羊的谷地变成了果园。那片果园的主人是个墨西哥老农，他每年收获的季节都会给我寄一箱橘子。二十年来，从未间断。”
卡朋蒂埃转过身，看着拉里：
“那箱橘子，比我当法官时审理过的任何一个案子，都让我觉得有意义。”
拉里没有笑。他认真地听着对方的话，仿佛在面对50年后的自己。
卡朋蒂埃走回座位坐下，双手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不再像之前那样疏离，而是带着一种沉淀后的专注。
“你说得对。我不是来养老的。我是在等一个值得回去的理由。”
“中国人有句话说得很对……”拉里看着卡朋蒂埃，认真地说着，“人这一生！为一个大事而来，做了这个大事才放心走。也可能，那个你放不下、但又不想回去的地方，才是上帝赐予您的安息之地。”
卡朋蒂埃有些意外，他细细琢磨了一下，忽然笑着说道，“……那么！孩子。你要明确的告诉我，我回去的理由，到底是什么？”
拉里认真的看着他，隔了一会，才缓慢的说道。
“我想应该是……让您的故去之后的墓地，常年摆满鲜花。而不是在纽约长眠地下之后，跟那些没有后代的无人祭扫的坟茔一样，等着时间流逝而逐渐破败！”
卡朋蒂埃愣了一下，沉默了一会，忽然伸出手：
“我觉得……你说的对！我应该回到加州，给自己选一块俯视太平洋的墓地，那里才是我的归宿之地！”
拉里握住那只手，感受到那层老茧和厚实的力量，然后说道，
“那您的墓地一定要大！那些受到您帮助的人去看您的时候，不至于站不下。”
“哈哈哈哈！”卡朋蒂埃忽然大笑了起来，不一会，笑得眼泪都顺着眼角的沟壑流了下来。
过了好半天，他才止住了笑容，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才说道，
“好吧！利文斯顿先生。这是一个孤独老人无法拒绝的诱惑。帮助那些能记住我的人……好！我记住了！”
随即，他又说道，“你能投多少来着？”
“200万美元！还是现金。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南加州开发信托公司。我的计划是……”
听完拉里详尽的计划，卡朋蒂埃点点头，思考了片刻，他说道，
“我没有那么多钱……但我愿意跟。好吧，我知道你今天让我来海上，是为了对付阿斯特三世的……别的我不问。我就问，能搞到钱吗？”
“当然！”拉里正色道，“那块地您也看到了……如果真能搞下来。我们会有很多有价值的增值资产。”
“那就搞他，搞掉他的钱！将他的不义之财，用于我对南加州开发的投资入股！”卡朋蒂埃脸上浮现笑容。
……
门廊上，一阵热风吹过，把卡朋蒂埃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看向自己手中的啤酒杯，随即将它放在桌上。
他想起拉里最后说的那句话——“卡朋蒂埃先生，您在加州待了三十年，认识无数人，办过无数事。但您有没有想过，您这辈子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可能还没有开始？”
当时他觉得这只是年轻人的豪言壮语。
但现在，坐在这片辽阔的谷地边缘，看着那些等待被唤醒的土地，他开始觉得——也许那个年轻人是对的。
这次回来，他不仅仅是要购买土地、赚钱，帮助别人。
他还要在这里一手打造那个——被拉里反复提及的、比奥克兰更加重要的城市——洛杉矶！
那个被西班牙人命名的“天使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