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古尔德家族的庄园。
乔治·古尔德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当天的晚报。窗外是连绵起伏的绿色草坪,修建的非常整齐,一如他父亲在世时的模样。
但此时,他并没有心情欣赏。
“24万股……”他低声重复着这个数字,手指在报纸边缘轻轻敲击。
他的弟弟埃德温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白兰地,脸色也不太好看。
“这批债券是从巴林银行流出来的。我查过了,这是之前梧桐会对欧洲卖出的最大一笔可转债之一,也是父亲当年亲自操刀的一个项目。”
“它是怎么来的,我理解。可问题是,它们怎么会在如此关键的时间点回到了纽约!”
乔治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弟弟。
“我已经撒开人去查了。可这件事太突然了,赶赴伦敦需要时间,而巴林银行哪里,也有可能查不到太多的消息。毕竟他们这十几年都对我们非常冷淡。”
“查不到?”乔治转过身,“在纽约,没有什么是查不到的!”
弟弟点头表示同意,但还是冷静的说道,“不管怎么说,能做到这种程度的,绝对不是普通人!”
乔治沉默了片刻,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文件。那是公司财务部门今早送来的紧急报告——关于8月15日到期利息支付的资金安排。
“我们还有多少现金?”
“算上所有可用额度,大约两百二十万。”埃德温说,“缺口还有五十五万。”
“波士顿那边呢?亚当斯家族怎么说?”
“他们说……他们还要评估目前的形势才能决定后续该如何安排……”
乔治冷笑了一声:“正在评估。那就是在等我们死。”
他放下文件,走到窗前,望着远处渐渐西沉的太阳。
“父亲在世的时候,联合太平洋是华尔街最硬的股票。没有人敢做空它,没有人敢挑战它。现在他走了不到一年,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埃德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大哥,要不要……跟那个收购债券的人谈谈?也许可以谈个条件,让他暂缓转换。”
乔治有点心动……其实对古尔德家族来说,联合太平洋已经是昨日黄花了。家族自从年初开始就在减持联太的股票,现在持股规模,只剩下之前的三分之一仓位——这还是为了保持对公司的绝对控股。
否则,就这三分之一也早没了。
弟弟埃德温说的其实有道理,既然对方是一个高手——与其对抗,不如合作。
对古尔德家族来说,联合太平洋只欠一个体面的退场,而不是重大利益相关。
可是……作为古尔德家族的长子继承人,他敏锐的感觉到——这个人在明知道联太是古尔德家族的地盘是,还敢一脚踩进来,必定带着恶意和冒犯的想法。
这是整个事件里,让乔治最为意难平的部分……
乔治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摇了摇头。
“父亲是梧桐会的上任主席。而现在,他刚离世不久,就有人主动上门找茬。这是对古尔德这个姓氏的冒犯。”
弟弟放下酒杯,问道,“那你的意思是?”
“既然查不到伦敦那里的购买者,就从哪个代理人开始查!那个记者……叫什么来着?”
“拉里·利文斯顿!”
乔治顿了一下,他转头看向弟弟埃德温。“你确定?哪个利文斯顿?!”
在纽约,能让人忌惮的利文斯顿姓氏只有两个。
一个是克莱蒙特庄园的所有者、纽约本地显赫贵族利文斯顿家族和他的后代。
这是纽约最古老的家族,家族主脉菲利普·利文斯顿是《独立宣言》的签署人,纽约殖民地的领袖,北美十三州的代表;
而家族的另一支代表罗伯特·利文斯顿,他是克莱蒙特庄园的主人,是纽约州首任大法官,并在1789年在纽约主持了华盛顿首任总统就职宣誓。
虽然百年之后,纽约的利文斯顿家族已经式微。但如果是他们主导的进攻,还真的需要颇费些心思才行……
但远不至于让古尔德家族感到威胁。
而另一利文斯顿,则更为神秘、更为棘手。
乔治·古尔德还记得,临终之前的几个月,父亲杰伊·古尔德总是守在梧桐会,去指导后辈们阻击一个在芝加哥期货市场上掀起风浪的人……但最终的结局是,没成功。
不但没成功,梧桐会的代理长老还输的倾家荡产。
那就是另外一个利文斯顿办的事!
如果是他的话……
乔治眉头不知不觉紧紧的蹙在一起,转头对自己的弟弟说道,“明天晚上,召集所有梧桐会的长老们……我需要听听他们的意见。”
弟弟埃德温一怔,但没有反驳、也没有问为什么,而是郑重说道,“好!”
……
周日晚八点,曼哈顿下城区,梧桐会。
那栋没有门牌的乔治亚风格建筑隐在夜色中,只有门廊上一盏煤气灯亮着昏黄的光,黑色铁门上的梧桐树图案在灯光下若隐若现。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门前。从车厢下来的人都没有交谈,微微点头示意后便快步走进门内。
第一国民银行的贝克、化学银行的哈里斯、退休经纪人汉密尔顿、信托公司的代表、两家保险公司的董事……十二位长老,到了十一位。
唯一缺席的那位,正在从伦敦赶回纽约的路上。
开门的老人依然面无表情,对每一位来宾都视而不见,只是轻手轻脚地开门,转身当先走过那条种满枯萎玫瑰的花园小径。
十一人穿过保镖严密护卫的一楼,来到二楼的图书馆。房间里依旧弥漫着雪茄、陈年威士忌的气味。
只是少了草药味道,因为前任主人去世之后,这里还没有诞生新主人。
屋里点起了多盏电灯。
墙上那幅巨大的油画还在——画中是十七世纪新阿姆斯特丹的码头边,一群商人围着一棵梧桐树,正在签署那份奠定了华尔街基础的《梧桐树协议》。
乔治·古尔德站在冰冷的壁炉前,手里没有端酒,也没有拿雪茄。
他等所有人落座后,才缓缓开口。
“诸位,今晚召集大家前来,是为了一件棘手的事。”
他将事情的经过简要叙述了一遍:巴林银行那批沉睡十八年的可转债被人收购,转换申请已经提交,媒体配合默契,股价三天内从八十五美元跌到七十三美元。
更重要的是,做空的手法非常老练!事前隐蔽没有前兆、事发之后,环环相扣,不像临时起意,更像蓄谋已久的行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