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兹堡的717便利店调度仓库。
说是仓库，其实是几间连通的砖房，门口挂着“匹兹堡便利店供应公司”的牌子，看起来平平无奇。
但里面堆着的货物，从利文斯顿袋装面粉到煤油，从五金工具到公牛达勒姆烟草，种类繁多，足够支撑起整个匹兹堡地区几十家便利店的日常补货。
理查德·梅隆的马车停在仓库后门。
他跳下车，整了整衣领，快步走进仓库侧面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宾夕法尼亚州的地图，角落里堆着几箱未开封的货物。
桌后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肘部，正在翻看一本账册。
“嗨，罗斯坦先生！”理查德招呼道。
亚伯·罗斯坦从账目上抬起头，看到理查德进来，放下账册，脸上露出那种恰到好处的、既不谄媚也不疏远的笑容。
“梅隆先生，您真是稀客。您怎么亲自跑到这仓库里来了？有事让人捎个话，我去您办公室就可以了。”
理查德摆了摆手，随意的在桌前的椅子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椅子，说道，
“坐！兄弟，我今天是来求你帮忙的，可不是来摆架子的。”
亚伯·罗斯坦挑了挑眉，没有立刻接话。
他起身从角落的柜子里拿出一瓶威士忌和两只杯子，各倒了半杯，推了一杯给理查德，自己端起另一杯，慢慢抿了一口。
“您说。”
理查德没有马上开口。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似乎在斟酌措辞，然后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
“亚伯，你在纽约那边人头熟。我想找几个生面孔——不是那种在警局挂了号的，是那种做事干净、嘴巴严实、拿了钱就能干一票大事的人。如果托付给你，你能帮我找几个？“
亚伯·罗斯坦的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滑过，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要做什么事？”
“跟踪一个人。”理查德说，“在加州。不需要动手，只需要盯住他，记录他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做了什么交易。定期报回来就行。”
“这人是谁？”亚伯又问道。
“赫拉斯·卡朋蒂埃。”理查德郑重的说。
亚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脑海里已经飞速运转起来。
卡朋蒂埃——他当然知道这个名字。在他的印象里，这人跟利文斯顿见过一面。
当然，亚伯并不知道这个叫卡朋蒂埃的是否跟利文斯顿有关系，需要查实。
但这也太巧了，这么这样的事偏偏就落在了自己头上。理查德这是真的委托自己？还是在试探？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然后缓缓放下：
“加州可不近。派人过去，吃住行都要花钱，而且人生地不熟的，搞跟踪容易露馅！”
“钱不是问题。”理查德说，“你开价，我不还价。”
“关键是怕耽误了您的事……”
亚伯看向理查德。
理查德摆摆手，“这个你不必担心。老实说吧，亚伯。我们在加州也有盟友，但真正到办事的时候，必须要一些能……”
他举起手掌，做了一个切的动作，“……干脆的完成任务，而且跟我们丝毫无法联系起来的人。还是那句话，钱不是问题！”
亚伯点了点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话锋一转：“说起钱……梅隆先生，您上次让我办的那批油，已经备好了。”
理查德的眼睛微微一亮，脊背腾的挺直了，“哦？到手了吗？品质怎么样？”
“按您的要求，从西弗吉尼亚那边的标准炼油厂进的货，价格比标准石油零售的便宜两成。我让懂行的人看过，说燃烧值略低一些，但用在通用汽车新出的那种马车上，跑起来没问题。”
亚伯故意把“汽车”说成了“马车”，并从抽屉里取出一份送货单，推到理查德面前，
“第一批五百桶，已经装车发往底特律了。第二批下周发货。”
理查德拿起送货单，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了点头：
“好。通用那边催得紧，生产线刚铺开，油料供应不能断。你这边能稳住，我就放心了。”
“您放心，货源稳定。”亚伯笑着说，笑容真诚而妥帖。
他没有说的是——那批油的品质，确实“略低一些”。
低到什么程度呢？低到在正常工况下行驶两三百英里之后，发动机内部就会开始积累一种黏稠的、难以清除的胶质沉积物。不是一下子坏掉，而是逐渐地、不易察觉地，让发动机的功率一点点下降，直到车主开始抱怨“这车怎么越来越没劲了”。
到那时候，没有人会想到是油的问题。他们会以为是发动机的设计缺陷，或者是自己的驾驶方式有问题。而通用汽车的那些经销商，会在一次又一次的维修中焦头烂额，却始终找不到真正的病因。
这是拉里·利文斯顿在他来匹兹堡之前特意交待的任务。
当时拉里说，“亚伯，你说，如果一辆车跑了几百英里就开始出毛病，但又不是大毛病，修又修不好，换又舍不得换——车主会怎么想？”
亚伯当时没明白，问道，“他们……会觉得这车质量不行？”
“对。”拉里笑了笑，“但如果问题不是出在车上，而是出在油上呢？而且，谁也查不出来呢？”
亚伯当时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拉里为什么要针对通用汽车，也没有问这跟梅隆家族有什么关系。他只需要知道——这是拉里·利文斯顿想做的事。
而他，已经选择站在拉里这边。
所以，来到匹兹堡之后，他就刻意改变了自己的人设。收敛了智慧的锋芒，而将自己打造成“人狠话不多”的那种内敛角色性格。
当然，大家都是聪明人。梅隆家族也瞬间注意到他的“品格”和“能力”！
甚至在拉里给他的那封让他刻意接近理查德·梅隆的电报之前，他就这样做了。并且在一次酒后，亚伯刻意透露他曾经长期运输供给福特汽车的油品之后，理查德·梅隆忽然感兴趣了，并让他帮忙“收集一些产品”。
亚伯假意为难，但在对方再三承诺就是行业内部的“借鉴”，并且拍下大笔佣金之后，才假意接受了。
然后，这个消息是通过自己得力的手下坐火车、用传话的方式告知给了拉里·利文斯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