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7日,周三。
加州圣费尔南多谷,托卢卡镇。
清晨六点,天才蒙蒙亮。远处的圣盖博山脉还笼罩在一层淡紫色的晨霭中。
赫拉斯·卡朋蒂埃已经醒了。他穿着一件旧棉布衬衫,坐在旅店门廊的摇椅上,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望着远处辽阔的谷地出神。
这是他回到加州的第十天。
十天里,他跑了四个县,见了七个老熟人,喝了不计其数的咖啡和威士忌,重新摸清了这片土地的脉搏。
跟他走之前的变化不大——圣费尔南多谷依然干旱,依然荒芜,依然被那些东部来的资本家视为“毫无价值的废地”。但对卡朋蒂埃来说,这片“废地”就像一本翻旧了的《一千零一夜》,每一页都写着故事和机会。
现在,看着这片还笼罩着薄雾的山谷,卡朋蒂埃想到之后要做的那些事,嘴角忍不住微微翘起。
一阵马蹄声从远处传来,由远及近,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卡朋蒂埃放下咖啡杯,站起身,走到门廊边缘张望。
一个骑马的邮差正在旅店门口勒住缰绳,从鞍袋里掏出一封黄色的电报信封,递给了旅店老板。老板接过信封,转身看到卡朋蒂埃,扬了扬手中的信封:“卡朋蒂埃先生,纽约来的电报,一大早就到了。”
“哦!谢谢!我早就在等这封电报了……”
卡朋蒂埃走下门廊,接过信封,随手撕开。电报很短,卡朋蒂埃一眼就看到了拉里·利文斯顿的落款。
电文非常简洁,并充满了利文斯顿的风格:“您的收购计划我同意。建议放手收购,不要在乎钱,以土地利益最大化为标准。鄙人刚从股市赚点小钱,后续资金已通过银行转入公司名下账户,查收。——L.L.”
卡朋蒂埃看完电报,沉默了几秒,然后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刚在股市赚了点小钱”——他认识很多华尔街的人,知道他们口中的“小钱”意味着什么。
当然,如果是拉里·利文斯顿说的“小钱”,那至少是五十万美元起步。这对于今天和未来几周的土地收购,将有决定性的意义。
看完电报之后,卡朋蒂埃折好电报,随手放进衬衫口袋,转身走回旅店。路过柜台时,他对老板说:
“帮我准备马车,我要去一趟圣费尔南多教堂。另外,派个伙计去通知102客房我的助手丁龙,让他带上行礼和文件,在旅馆门口等我。”
老板点头答应,转身去安排。
卡朋蒂埃走上楼梯,回到自己的房间,从床头的行李箱里取出一份折叠好的地图,摊开在桌上。
那是他亲手绘制的圣费尔南多谷及周边区域的水源分布图——洛杉矶河的几条主要支流、地下水位较高的区域、以及那些拥有沿岸水权的农场和牧场。他用手指在地图上划过,停在了一个标注着“圣费尔南多教堂——水源地”的位置上。
那里,是他今天的目标。
.
上午八点,卡朋蒂埃的马车停在了圣费尔南多教堂的门口。
这座教堂建于1797年,是西班牙殖民者在加州建立的第二十一座传教站,也是圣费尔南多谷最古老的建筑。
卡朋蒂埃、丁龙,还有他三个伙计,当他们站在教堂门口时,感受到了岁月的厚重。
教堂的土坯墙已经斑驳,木制屋顶被岁月染成了深褐色,高高的穹顶之下,教堂前方的喷泉依然在流淌——那是引自洛杉矶河上游的一条天然溪流,水质清澈,即使在最干旱的季节也从未断流过。
教堂门口,一个穿着黑色旧西装、戴着宽檐帽的老人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叫安东尼奥·洛佩斯,是这座教堂的土地管理人,也是圣费尔南多谷最早一批定居者的后代。他的家族从西班牙殖民时期就拥有这片土地的水权,至今已经传了四代。
卡朋蒂埃摘下帽子,向洛佩斯点头致意:“安东尼奥,好久不见。”
洛佩斯摘下宽檐帽,露出花白的头发和一张被加州阳光晒成深褐色的脸。他微笑着伸出手:“赫拉斯,我以为你死在纽约了。”
“差一点!那里浓郁的尔虞我诈味道太冲了!”卡朋蒂埃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但纽约的医生技术不错,尤其是来自苏格兰的威士忌,把我救活回来了。”
两人相视而笑,笑声在清晨的空气中格外爽朗。
他们认识超过二十年了——早在卡朋蒂埃担任奥克兰市长期间,就因为水权纠纷与洛佩斯打过交道。那时的洛佩斯还是个壮年汉子,现在也已经满头白发。
洛佩斯引着卡朋蒂埃走进教堂的庭院,在一棵老橄榄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一个年轻的墨西哥修士端来两杯清水,放在石桌上,然后退下。
洛佩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看着卡朋蒂埃:“你这次回来,肯定不是为了专程看我这个老头子的吧?”
卡朋蒂埃没有否认。他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投向庭院里那口正在流淌的喷泉。
“安东尼奥,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我想买下教堂拥有的全部沿岸水权。包括洛杉矶河上游的三条溪流,以及圣费尔南多谷北缘的那片泉水地。”
洛佩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那口喷泉上,沉默了很久。
“赫拉斯,你知道这些水权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卡朋蒂埃说,“它们是你家族四代人的根基。没有这些水,那片土地就是死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买?”洛佩斯转头看向他,
“因为我需要它们。”卡朋蒂埃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安东尼奥,我在加州待了三十年,看着这片土地从墨西哥人的土地变成美国的土地,从荒芜变成沃野,从贫穷变得富裕。但我知道,它还远远没有达到它应该达到的样子。”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着洛佩斯:“洛杉矶在长大。人口在增加,铁路在延伸,资本在涌入。但水——水是这一切的瓶颈。没有水,洛杉矶就永远只是一个沙漠边上的小镇。而拥有水的人,将决定这座城市未来的边界在哪里。”
洛佩斯沉默地听着,手指在粗陶水杯的边沿上轻轻摩挲着。他没有打断卡朋蒂埃,也没有反驳。作为一个在加州生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水的价值。
“赫拉斯,你跟我说实话——你买这些水权,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别人?”
“为了我自己,也为了这片土地。”卡朋蒂埃说,
“我要成立一家公司,专门负责圣费尔南多谷及周边区域的水利开发和土地整理。我需要稳定的水源来支撑这个计划。而你的水泉,是整个圣费尔南多谷最好的水源之一。”
洛佩斯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点了点头:“那你出什么价?”
卡朋蒂埃从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摊开在石桌上。那是一份手写的收购意向书,上面列出了收购范围、价格和支付方式。
洛佩斯接过去,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丝惊讶:
“三万五千美元?赫拉斯,这个价格比市场价高出了至少一倍。”
“我知道。”卡朋蒂埃说,
“但我买的不是水,是时间……还有咱们俩的交情。我可不想跟你讨价还价拖上三个月。老伙计,我们都这个岁数了,钱不是问题,时间才是……索性,我给你一个你无法拒绝的价格,你给我一个痛快的答复。公平交易!如何?”
洛佩斯看着那份意向书,再次沉默。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
“赫拉斯,你变了。以前的你,会先跟我喝三天的酒,聊五天的天气,然后才慢慢谈到正题。现在的你,忽然直接开价,直接签约,都他妈没有人味儿了,就像那些纽约来的银行家一样。”
卡朋蒂埃苦笑一声:
“安东尼奥,我在纽约待了一年——度日如年的一年。我时常去挑选墓地,然后在墓地边缘想象着牧师指挥着工人,将我丢进去的冷清样子。
那一年教会我一件事——时间比钱贵。我以前不懂,总觉得人情世故比效率重要。但现在我明白了,有些事情,我等不起。”
洛佩斯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
“成交。三万五千美元,教堂拥有的全部沿岸水权,包括洛杉矶河上游的三条溪流和圣费尔南多谷北缘的泉水地,全部转让给你的公司。但有一个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