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多数学生穿着校服匆匆走过，但也有极少数穿着便装——那是家境优沃的子弟，不屑于统一的着装规定。
教授们则穿着黑袍，腋下夹着书本，表情严肃。
东方学院在一座相对较新的哥特式建筑里的三层。
拉里走上旋转楼梯时，听到头顶传来脚步声。抬头一看，拉里挑了挑眉——是东方学院的院长塞缪尔·威尔斯教授。
毕竟是自己食言了，在外滞留不归。拉里心里多少有些歉意。
“利文斯顿教授，早上好！”威尔斯停下了脚步，在楼梯上站的笔直。
但他语气极不客气。
还管拉里叫“教授”，这是一种揶揄。
拉里脸上露出严肃认真的表情，身体站直。
“威尔斯教授，我要表达我的歉意，之前我是……”
威尔斯教授摆摆手，打断了他，“回头再说……我现在有事，你到办公室等我！”
说着话，他急匆匆的下楼了。
拉里让豹在楼下等着，自己独自走到威尔斯教授的办公室。
过了足有15分钟，教授才回来。他推开门，拉里起身刚要打招呼，只见威尔斯教授皱着眉说道，
“利文斯顿教授，你真的太有名了。我刚刚正好碰到了校长，他听说你回来了……让你现在就去他的办公室。”
“校长先生吗？”拉里再次愕然。
没等他再多想什么，威尔斯教授带着他走下楼，一路急匆匆的走向主楼。
两人走到院长办公室门口。
当当！
教授敲门。
“请进！”
威尔斯推开门，里面已经坐着一个人——耶鲁大学校长蒂莫西·德怀特五世。
拉里面上不动声色，“校长先生！”
德怀特校长六十岁上下，身材瘦削，眼神锐利。
他坐在扶手椅里，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拉里瞥见那是他之前报的学科研究方向。
“利文斯顿教授。”德怀特的声音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我看了你的课程大纲。十四周，从《尚书》讲到日本韩国，从神道教讲到福泽谕吉。很……全面。”
“谢谢校长。”
“但我有个问题。”德怀特放下大纲，直视拉里，“大纲里关于基督教在远东传播的部分，只有两周。而关于儒教、佛教、神道教的部分，却有六周。这个比例，是否反映了某种……倾向？”
来了！！
校长的意思很简单，就是出题考验。
言外之意是——你请假之后外出不归，我可以不追究。但必须拿出点真东西才行，否则就要数罪并罚。
拉里对此倒是早有准备，因为研究“东方学”这事，自己真有两辈子的积淀。
“校长先生，”他斟酌着用词，“我认为要理解基督教在远东的传播，首先要理解它传播的土壤。如果学生连儒教是什么、佛教是什么都不知道，他们如何理解利玛窦为什么要穿儒服？如何理解沙勿略在日本面临的困境？”
“所以你把基督教放在最后？”
“不，我把基督教放在语境中。”拉里走近一步，
“我会告诉学生，当利玛窦在明朝BJ展示自鸣钟和世界地图时，他是在用科学打开传教的大门。当倪维思在山东建立教会学校时，他是在用教育赢得人心。这不是‘基督教vs东方文明’，而是‘文明相遇时的策略与智慧’。”
德怀特沉默了几秒。
“很有趣的角度。”校长终于开口，“但你要记住，耶鲁是公理会创建的学校。我们的使命是‘为上帝和国家培养人才’。这里的每一个学生，将来都可能成为牧师、律师、议员。他们需要明白，真理只有一个。”
“我明白。”拉里点头，
“所以我不会回避基督教。相反，我会让学生思考：为什么一些传教士成功了，一些失败了？为什么在日本的基督教徒遭到迫害，而在韩国的却生根发芽？这不仅仅是信仰问题，更是文化、政治、社会的问题。”
威尔斯院长轻咳一声：“校长，利文斯顿教授的意思是……”
威尔斯教授嘴上揶揄，心里还是偏向自己的……这不是，赶紧给自己打圆场。
“我明白他的意思。”德怀特抬手打断，目光依然锁定拉里，“用远东的镜子，照见我们自己的使命。这个角度……很有智慧。”
他站起身，黑袍垂落：“明天上午九点，演讲厅。我会去旁听你的第一堂课。”
威尔斯明显吃了一惊：“校长，您上午不是要……”
“推迟。”德怀特语气不容置疑，“我想亲眼看看，这位年轻的助理教授如何让耶鲁的年轻人思考‘文明相遇的根本问题’。”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拉里一眼：“我现在有事要去处理。再见，两位先生。另外，别让我失望，利文斯顿教授。”
门关上。
威尔斯院长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
拉里倒是松了口气。作为一个玩票性质的“教授”，他就是来镀金的。
若是校长严厉斥责自己——那么拉里现在这个身价的人是要面子的，说的僵了，到底该不该拂袖而去？
但如果对方要自己讲课……
那就是考验真功夫了，这倒是小事。
“上帝保佑，校长已经五年没听过助理教授的课了。”他压低声音，
“你……好自为之。我之前以为他会责难你离开耶鲁这么久。但没想到，他回来第一时间是要你上课。”
拉里点头，心里却笑了。
这正是他想要的——校长的关注，意味着更多的资源，也意味着更大的舞台。
再说，一个现实主义的校长要比刻板的更好，起码不会追究他离岗这么多天的纪律问题。
……
第二天早上，九点。
可容纳五十人的阶梯教室坐满了三分之二。选修“东亚文明导论”的二十三名学生散坐在前排和中排。而后几排，则坐着一些不速之客。
德怀特校长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黑袍几乎融入阴影。
威尔斯院长坐在他旁边，神色紧张。
还有几位拉里不认识的教授，应该是听说校长要来，也跟着来“观摩”。
拉里没上讲台的时候，就能感觉到整个教室里弥漫的那种淡淡的敌意。
耶鲁都是眼高于顶的人，自己没有大学经理，来了就靠“懂汉字”直接晋升助教。这种超级待遇无疑在暗中让很多人不爽。
之前他们没机会，但今天，有些人是存心带着“看自己出丑”的心态来的。
那好！不就是讲文明的碰撞吗？今天就给你们看个堪比前世顶级爆款流量的“深度键政文明秀”。
拉里走上讲台，没有拿讲义。
他今天穿了深灰色三件套西装，马甲的胸前口袋里露出银表链——这是他在汤廷酒店的镜子前精心搭配的，既要符合教授身份，又不能太学究气。
“上午好。”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地传到教室的每个角落，“在开始这门‘东亚文明导论’之前，我想先讲个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