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5日,周一。
漫游者号正式交接。
上午9点,天气阴沉,云层低垂。拉里和马修准点到达时,码头上已经有人在等待。
大副安德森站在舷梯旁,帽檐压得略低,他身后站着六名船员,列成一排。
但亨利·亨廷顿依旧没有出现。
代替他的是费舍尔和一个叫布坎南的律师,还有——
一位女士。
她站在码头栈桥的尽头,背对海湾,正指挥着两名工人小心地从船上搬下一幅包裹严实的大画。
深蓝色的旅行套装,同色宽檐帽垂下,细纱遮住半张脸。
但身姿挺拔,仪态中有一种经过淬炼的优雅。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细纱之后,拉里能感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平静、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
费舍尔快步上前,低声对女士说了几句。她微微点头,然后主动向拉里走来。
“利文斯顿先生!”她的声音非常柔和、带着南方口音软化后的韵律,“我是阿拉贝拉·亨廷顿,很高兴见到您。”
她做出了一个细微的动作——将右手的手袋交到左手,然后,才从容的、以一种无可挑剔的优雅姿态,向拉里伸出了戴着手套的右手。
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她给予的是一次正式的、合乎礼仪的会面握手。
拉里学过高级社交礼仪,马上领会了阿拉贝拉夫人其中的分寸。他上前半步,身体略微前倾——这是一个尊重的态度,但并未过度鞠躬。
然后他用右手手掌稳健但不过力地托住她的手指下方,虚握了一下手,随即自然松开。
整个过程短暂得体,手心没有真正触及她的手背皮肤,完全符合他与一位地位显赫夫人初次见面的礼节。
“亨廷顿夫人,感谢您亲自前来,也感谢您割爱漫游者号。”
拉里的声音平稳,目光礼貌地接触后,便微微下垂落在对方肩部以下位置,既显尊重又不显怯懦。
“不是割爱。”
阿拉贝拉收回手,动作流畅,仿佛这是无数社交场合中寻常的一次握手。
她的目光转向游艇,像在看一位即将远行的老朋友。
“亨利需要……专注于其他事物,而漫游者号应该属于真正懂得航行的人。”
她顿了顿,细纱后的眼睛似乎带着一丝评估的意味,再次看向拉里。
这次,阿拉贝拉的目光在拉里脸上多停留了几秒。
“费舍尔说,您不要船上的艺术品?”
阿拉贝拉忽然意味深长地问道。
“君子不夺人所好。”
拉里微笑着回答,“尤其是那副透纳的画,挂在海上太委屈它了。”
阿拉贝拉轻轻笑了一声,“你很懂画?”
“不懂,但我知道什么是美,也知道什么是浪费。”拉里说,
“真正的艺术应该被保护,被珍惜,而不是挂在会受海风侵蚀的船舱里——哪怕那船舱再豪华。”
阿拉贝拉沉默了几秒,细纱微微浮动。
“很直接,利文斯顿先生。”她思考了两秒,
“但您说的对。那副《海景》……它不适合留在海上。它需要恒温,需要干燥,需要安静的灯光,就像有些人适合待在书房,不适合出海。”
她意有所指……
但拉里只是微笑着问,“所以您亲自来护送它回去?”
“不只是画,”阿拉贝拉挥手示意工人正在搬运的三角钢琴,
“还有亨利的一些私人物品,他总喜欢在海上弹钢琴。他说,海浪应该是唯一听众。但我猜,你可能不会弹钢琴?”
“不会,更适合当听众。”拉里点头承认。
“那很好!”
阿拉贝拉目光落在拉里脸上,细细打量,“一个懂得倾听的船主比一个只会制造噪音的弹奏者,更适合大海。”
她向前走了一步,离拉里更近了些。
海风吹起面纱一角,拉里就瞥见她的侧脸——轮廓优美,眼角有细纹,但眼神明亮而锐利。
“亨利在信里提到您。”阿拉贝拉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声说,
“他说您很年轻,但成就很大!能把船交给您,是他的荣幸。”
“亨廷顿先生过奖了。”
“他不是个轻易夸奖别人的人。”阿拉贝拉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所以,请照顾好漫游者号。也请……善待安德森他们。这些船员跟了亨利很久,他们不只是雇员。”
“我明白。”拉里点头,“我已经邀请他们全部留下。”
阿拉贝拉似乎松了口气。
“那就好,”
她退后一步,恢复了适度的距离,“那么我就不打扰船只交割了。法律文件总是枯燥的。”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从手提袋里取出一个小巧的黑色丝绒盒子。
“这个,还请您收下。”她递过来那个盒子,
“不是什么名贵东西,只是一枚实用的望远镜,海上用得到。”
拉里谢过,打开盒子。那是一个小巧的黄铜望远镜,镜身上还刻着一行字。
“致真正的航海者——A.H.赠。”
AH是阿拉贝拉·亨廷顿的缩写。
拉里转向阿拉贝拉,“衷心的感谢您,夫人。”
他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等待的马车。
费舍尔为他拉开车门。
上车前,阿拉贝拉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漫游者号,目光在船舷停留片刻,然后弯腰进入车厢。
马车驶离码头,消失在堆场后方。
……
游艇交割程序在船上的主沙龙进行。
那张曾经摆放三角钢琴的位置现在空着,地毯上留下了一块颜色略浅的矩形印记。
墙上的挂钩还在,只是画作已经被取走。
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阿拉贝拉经过时的淡淡香水味——不是浓郁的花香,而是某种清冷的、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布坎南律师将文件铺在橡木桌上,按照程序进行。
船舶登记证书转让、检查证书、航海日志、设备清单、船员雇佣合同转让……
拉里签字时,笔尖在纸上划过,思绪却有一瞬间飘远。
阿拉贝拉为什么要亲自前来?难道只是为了监督搬运艺术品?